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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

少年白马醉春风之春风不度玉门关

海上走了十二天,第十二天傍晚,桅杆顶上瞭望的船工喊了一声,说前方有陆地。

百里东君从船舱里钻出来的时候,海风迎面灌了他一嘴咸腥。他眯眼往东边看,在天与海交界的地方,一道青黑色的轮廓线正从暮色里慢慢浮出来,像一幅被水浸透了正在徐徐展开的画卷。岛上有山,山脊在落日余晖中镶了一道金边,海岸线弯弯曲曲地伸向南北两端,望不到尽头。

梁船主凑过来指给他看:"那儿就是甲贺地界了,那片山叫比叡,山背后有个镇子,姓佐藤的豪族就住在镇北头的庄子里。我上回来给那边送瓷器,远远看过一眼,庄子修得气派,围墙丈把高,门口有家丁守着。"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手不自觉地搭在了剑柄上。十二天的航程让他瘦了一圈,海风吹得他皮肤粗糙了些,下颌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但眼睛里的光还在,反而比出发前更凝实了些。

谢临渊从船舱另一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一并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岛。海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绕着桅杆打转,白色的翅膀在落日里镀成了金红色,发出尖细的鸣叫。

"怎么进?"谢临渊问。

百里东君想了想:"不偷摸。光明正大地进。"

"怎么个光明正大法?"

"梁船主,你跟佐藤家有生意往来?"

梁船主搓了搓手:"有是有,送过两趟瓷器和绸缎。佐藤家的管家认得我这张脸。"

"好。"百里东君从怀里摸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封口处压着百里家的家徽印章,"你替我送这封信去佐藤府上,就说天启城百里家的当家人求见佐藤家主,有要事相商。沈知节在他府上做客卿,信上不提这个,只说想跟佐藤家谈谈海上的商路。"

梁船主接过信,掂了掂分量,咧开嘴笑了:"百里爷有胆量。人家占了地利,您还敢递帖子进门。"

百里东君也笑了笑:"占不占地利,得看了才知道。"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梁船主带着那封信连夜去了佐藤家的庄子,百里东君和谢临渊在镇上一间小客栈里歇了下来。客栈是典型的东瀛样式,推拉门上糊着白色的和纸,地板上铺着干净的草席。两个人在各自的房间里换了干爽衣裳,百里东君坐在草席上擦剑,擦了一遍又一遍,窗外的虫鸣声密得像一张网。

第二天一早,梁船主回来了,脸上带着笑:"百里爷,佐藤家主接帖子了。说今天下午在府上设宴,请您过去。"

百里东君把剑扣回腰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褶。谢临渊靠在门框上看他,怀里抱着剑,神色淡淡的。

"你跟我一起去。"百里东君说。

"你拿什么身份介绍我?"

"兄弟。"百里东君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我堂弟。"

谢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白衫和腰间那柄乌木鞘的剑,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你堂弟穿白的不像个好人。"

百里东君笑了:"那你穿我的,我那件青灰的放在包袱里,你去换了。"

谢临渊还真去换了。青灰色的锦袍穿在他身上宽了几分,袖口卷了两折才露出手腕,腰带束紧了倒也利落。百里东君打量了他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像了。"

两个人出了客栈往镇北走。甲贺镇的街道窄而整洁,两旁的木屋檐角微微翘起,门前的风铃被海风吹得叮叮当当响。路人不多,偶尔有挎着竹篮的妇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低下头走了。百里东君注意到街角有几个闲汉靠在墙根上,目光若有若无地跟着他们走,步子不急不缓地保持着一段距离。

"盯梢的。"谢临渊低声说。

"知道。让他们盯。"

佐藤家的庄子在镇北的一片高地上。围墙果然如梁船主所说丈把高,青石砌的墙基上刷着白灰,墙头探出几枝修剪整齐的松枝。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前站着两个腰挎短刀的侍从,见他们走近,齐刷刷地鞠了一躬,用蹩脚的汉话说了句"请"。

百里东君跨进大门的时候,心口那块地方忽然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衣襟,那三片槐叶贴着胸口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把腰挺直了。

佐藤家的庭院比他想象的大。穿过一道石拱门之后视野豁然开朗,一片修剪得极其工整的枯山水庭院铺展在眼前,白色的砂石上耙着细致的水波纹路,几块黑色的大石错落地摆在其中,像海面上浮着的岛屿。廊下跪着两个穿和服的侍女,低眉顺目地垂着头。

正厅的门开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端坐在主位上。他穿着深灰色的和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面容瘦削,颧骨突出,一双眼睛狭长而锐利,看人的时候像一把没出鞘的短刀。他手边跪着一个年轻男子在替他斟茶,那男子抬头看了门口一眼——百里东君的心猛地一沉。

那人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秀,下颌留着三绺细须,穿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手腕上缠着一串檀木佛珠。他给佐藤家主斟完茶之后退到一旁跪坐着,神色从容,仿佛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百里东君认得那双眼睛。雁儿查到的画像上画的就是这个人——沈知节。温小棠那张药方上签着他名字的那个大夫,药王谷谷主的关门弟子,逃到东瀛来投靠佐藤家的客卿。

百里东君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感觉身边的谢临渊呼吸也顿了一瞬,但两个人都没有动。

佐藤家主开口了,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字句清晰:"百里当家的,远道而来,请坐。"

百里东君在客位上坐下来,谢临渊在他下首落了座。侍女端上来热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茶香清冽,是上好的抹茶。

"佐藤家主,"百里东君端起茶盏却没有喝,放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晚辈冒昧登门,是为了一桩私事。"

佐藤家主狭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请讲。"

百里东君的目光从茶盏上抬起来,越过佐藤家主的肩头,落在后面跪坐着的那人身上。沈知节与他四目相对了一瞬,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百里东君把茶盏放下,声音很平:"晚辈府上有一位故人,四年前被人下毒害死了。凶手姓沈名知节,药王谷出身,擅用川乌和甘遂相配使人气血两亏。晚辈查了四年,查到他投在了佐藤家主门下做客卿。今日登门,只求一事——"

他顿了一下,手从膝上抬起来,缓缓搭在剑柄上。

"请佐藤家主把此人交出来。"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廊外的风穿过枯山水庭院的砂石表面,发出极细的沙沙声。佐藤家主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身旁那几个侍从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沈知节忽然笑了。他慢悠悠地从跪坐的姿势直起身来,声音温和得像在谈论天气:"百里公子,四年不见,别来无恙。"

百里东君抬眼看他。这张脸在温小棠病榻前出现过无数次,当初他用那张温和慈善的面孔劝百里东君"少夫人底子亏空了只能慢慢养",百里东君还曾对他千恩万谢。如今这张脸就在眼前,四年了,他终于能把这张脸和那碗要了他妻子命的药联系起来。

"沈知节,"百里东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我之间,不必寒暄。"

佐藤家主轻轻咳了一声。他抬起一只手,示意那几个侍从退后半步,然后看着百里东君,语气平稳得滴水不漏:"百里当家的,沈先生是佐藤家的贵客。你拿了证据来,佐藤家可以替你主持公道。你空手上门要人,不太合规矩。"

百里东君从怀里摸出一沓纸,展开来铺在面前的矮几上。那是温小棠小产之后沈知节开过的每一张方子的抄本,旁边用红笔批注了每一味药的药性和相克相畏的关系。最上面那张方子的角落里有沈知节本人的签印,小小的朱红色方块,清清楚楚。

"证据在此。"百里东君说。

佐藤家主低头看了看那些方子,又抬眼看了看沈知节。沈知节脸上那点从容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他的目光在那些纸页上停了停,然后抬起眼来看着百里东君。

"百里公子,"沈知节开口了,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你妻子的确是我下的毒。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下毒吗?"

百里东君握剑的手指节发白:"我不管你为什么。"

"你妻子的母亲姓沈,是我沈家旁支的远房姑奶奶。当年她从沈家带走了那张香谱,沈家找了她三十年。她死了之后谱子落在她女儿手里,我奉命来取。可温小棠——"沈知节说到这里,脸上的温和终于碎裂了一角,露出一丝冷意,"她把谱子烧了。我拿不到谱子回去复命,谷主要逐我出师门。我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命就欠我一条。"

百里东君猛地站起来。剑出鞘的声音清脆利落,剑尖在烛火下泛着一线青白的光。他往前跨了一步,正厅里那几个侍从同时拔刀,刀刃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像碎了一地的琉璃。

谢临渊也站了起来。他手上没有兵器,但那件青灰色的锦袍袖口滑落下来露出的手腕上缠着一圈极细的银丝,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佐藤家主端坐不动,他面前那杯茶还冒着热气。他看着百里东君的剑尖,又看了看沈知节的脸,忽然摆了摆手。那几个侍从犹豫了一下,把刀收了回去。

"百里当家的,"佐藤家主说,"你要的人,老夫可以给你。但老夫有一个条件。"

百里东君剑尖没有收,视线从沈知节脸上移回佐藤家主身上:"什么条件?"

"沈先生替老夫做了一件东西。"佐藤家主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白釉上绘着一枝墨色的梅花,"这里头是他制的一种香,闻者入梦,梦中所见皆为心底最深的憾事。老夫想请百里当家的试一试这香的效力,你若能撑住一炷香的时间不倒,人你带走,佐藤家绝不阻拦。"

百里东君看着那只瓷瓶,心口紧了一下。他想起了温小棠的香谱,想起她信上那句"能引魂入梦也能杀人于无形"。沈知节从药王谷出来,手里居然还留着香谱上的方子——他一定抄了副本。

"我替他来。"谢临渊忽然开口。

佐藤家主和百里东君同时看向他。谢临渊站在百里东君身后半步的位置,青灰色锦袍把他整个人衬得冷峻而沉默,那双眼睛里头一点波澜都没有,像一池冻住了的深潭。

"你——"百里东君转头看他。

谢临渊没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白瓷瓶上,声音平平的:"我来试。他还要活着回去替他妻子守坟,我没什么牵挂。"

佐藤家主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几眼:"你是何人?"

"他堂弟。"谢临渊说,面不改色。

百里东君喉咙里翻涌着什么,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谢临渊你疯了。"

谢临渊终于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冰似乎化开了一条细缝,露出底下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很短,短得百里东君几乎以为是烛火晃了眼。

"百里,"谢临渊低声说,"你欠我的那碗茶,等办完了事回去再还。这次你听我的。"

百里东君攥着剑柄的手在抖。他看着谢临渊那双眼睛,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过了很久,他把剑尖缓缓放下来,退后一步。

"一炷香。"他哑着嗓子说,"撑不住就认输,我另想办法。"

谢临渊没应他,只是走到正厅中央跪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佐藤家主示意侍女点了一炷香,细长的线香顶端亮起一点红色的火星,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沈知节从袖中摸出那只白瓷瓶,拔开瓶塞,将瓶口对着谢临渊的方向轻轻摇了三下。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薄烟从瓶口飘散出来,无色无味,可谢临渊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骤然涣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重新聚焦,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面底下忽然涌上来的暗流。

线香燃了三分之一。

谢临渊的睫毛在轻轻颤,眉心聚起一道极细的褶皱。他看见了一片槐花林,满树的白花压弯了枝头,花瓣落了满地,软得像踩在云朵上。林子尽头站着一个穿杏黄衫子的姑娘,背对着他,乌黑的头发编成一根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

他认得那道背影。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温小棠。"他开口喊她,声音在幻境里传出去很远,连回音都没有。

那姑娘转过身来。果然是温小棠,十五岁的模样,脸颊上还沾着一小片桃汁的痕迹,眼睛亮晶晶的像刚下过雨的天。她看见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谢临渊,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你好久了。"

谢临渊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槐花软绵绵的,陷下去一个浅浅的脚印。他又迈了一步,再迈一步,离她越来越近。温小棠冲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指节圆润可爱,掌纹里头还嵌着一粒细小的沙。

"谢临渊,"她说,"你过来呀。"

他又走了一步。她的脸近在咫尺了,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一小片碎槐叶,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槐花和酒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抬起手来想替他摘掉肩上落的花瓣,指尖快要碰到他衣襟了——

谢临渊猛地闭上了眼睛。

线香燃了三分之二。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那一下闭眼上面。幻境里的温小棠还在他面前,但她伸出来的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没有碰到他。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

"谢临渊?"

"你不是她。"谢临渊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她不会冲我伸手。她只会把东西塞进我手里,连问都不问。"

幻境里的温小棠愣住了。她的脸开始模糊,边缘像被水洇开的墨一样慢慢扩散。槐花林从四周往中间坍塌,花瓣纷飞如雪,风把她的声音切碎了送过来,断断续续的:"谢临渊……你……为什么……不……"

谢临渊睁开眼。

线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截灰烬"啪"地落进香炉里,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