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回到天启城的当天晚上就跟百里莫言说了去东瀛的事。
百里莫言正在书房里看一本泛黄的棋谱,闻言手指停在书页上一动不动了很长时间。烛火把他花白的鬓发照得金灿灿的,他低着头,沉默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爹,"百里东君又说了一遍,"我要去东瀛。"
百里莫言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这个独子。烛火跳动着,把这双眼睛里的光摇得忽明忽暗。他看了很久,久到百里东君以为他要发怒了,他才缓缓地合上棋谱。
"去吧。"百里莫言说,"把人带回来,死的活的都行。你媳妇受了四年的委屈,该有个交代了。"
百里东君喉咙一紧:"爹——"
"别叫爹。"百里莫言摆了摆手,背过身去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声音平稳得跟平时议事一样,"去柜子里拿那件玄铁软甲,防身用的。海上风浪大,多带几件厚衣裳。银子带足了,别在路上亏了自己。"
百里东君看着他父亲的背影,那背影在烛火里显得比从前佝偻了些。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温小棠走的那年冬天,也许是更早之前,百里莫言鬓角的白发一年比一年多,脊背一年比一年弯,只是他一直没留意。
"爹,我很快就回来。"
百里莫言"嗯"了一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吵我看棋谱。"
百里东君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走了。他走出去很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纸上透出暖黄的烛光,百里莫言的剪影还端坐在书桌后面,一动不动的,像一尊被烛火定住了的旧雕像。
雁儿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给怀棠喂粥。小怀棠坐在高脚凳上张着嘴等下一勺,听见"东瀛"两个字愣了一下,小脸垮了下来,粥也不吃了,揪着雁儿的袖子问:"大伯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百里东君蹲下来跟他平视:"伯伯出去办点事,办完了就回来。你在家乖乖听你娘的话,等伯伯回来教你练剑的新招。"
小怀棠扁着嘴,大眼睛里头蓄了一包泪:"多久回来?"
百里东君想了想:"槐花开的时候。"
小家伙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春天刚过去不久,槐花要等明年了,那得等好久好久。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粥都从嘴角漏了。雁儿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百里成风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哄儿子一会儿看百里东君,嘴唇翕动了几回,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堂兄你可得全须全尾地回来。"
百里东君拍了拍堂弟的肩膀:"放心,你堂兄命硬。"
剩下的几天他都在做准备。百里家的库房里搜罗出一份东瀛的海图,虽然年头久了有些模糊,但大致的水路和停靠点还能辨识。他让账房兑了一千两银票换成金叶子贴身收着,又到城里的兵器铺子给剑换了一柄新刃。老剑鞘用惯了舍不得换,只把护手的缠绳重新扎紧了一回。
第七天夜里,他独自去了后花园。
四月初的夜风已经暖了,槐树冒出了满枝嫩绿的新叶,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他在树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叶缝间的碎星。
"小棠,"他说,"我下个月要出海了。谢临渊跟我一起去东瀛,把沈知节找出来。"
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什么人在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
"怀棠三岁了。今天他哭着不让我走,跟你小时候一个德行,眼泪鼻涕糊一脸。雁儿说他脾气倔,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这点像你。"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行刻字,"你刻的那行'百里东君是天下第一的大傻瓜'还在呢。我每回来看都笑,那会儿你字写得真难看。"
夜风里带着青草和槐叶混在一起的新鲜气味。百里东君把手搁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
"要是我真回不来了,"他说,声音很轻,"你也别等我。下辈子我去找你,找不着就不投胎了,反正做鬼也能飘着到处走,总能飘到你跟前。"
头顶的槐树枝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别的什么。一片嫩叶脱离枝头打着旋儿落下来,贴在他手背上,叶脉冰凉冰凉的。
百里东君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忽然笑了:"行了知道了,不说不吉利的话。我肯定回来,明年槐花开的时候,我带你去望月楼看花。"
他把叶子举起来对着月亮照了照,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细描的小画。他把叶子收进衣襟里,跟那两片旧的放在一起。衣襟贴着胸口的位置鼓鼓囊囊的,攒了四年的念想都在那儿了。
第九天夜里,百里东君去了一趟城中最大的酒楼,把百里成风、雁儿和几个相熟的兄弟叫上吃了一顿。席间他喝了不少酒,但话很少,只是看着满桌人热热闹闹地划拳说笑。百里成风红着眼睛替他挡了好几杯,被雁儿揪着耳朵按回座位上。
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百里东君走在回家的巷子里,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两旁的屋檐把天空裁成一条窄窄的、缀满星星的带子。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天启城里到处都种着槐树,这棵长在巷子拐角处,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枝丫伸到路对面去了。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片刻,抬手拍了拍树干:"明儿就出发了,给我点运气。"
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
第十天清早,百里东君骑着马出了东城门。城门外的官道上薄雾未散,晨光从东边山峦的轮廓后面透出来,把雾染成了一片金红色。他等在路边,马鞍旁边挂着两袋干粮和一只装满清水的水囊,腰间的剑换了新刃,在晨光里泛着一线清凌凌的寒光。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官道尽头响起马蹄声。一匹枣红色的马从薄雾里穿出来,马上的人白衣佩剑,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谢临渊在他面前勒住马,打量了他一眼——干净利落,眼底没有犹豫。
"走吧。"谢临渊说。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勒转马头往东。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出了城,晨雾在他们身后渐渐散开,露出天启城高大的城墙和城楼上猎猎翻飞的旗帜。城墙上有个小小的身影在挥手——百里成风把儿子扛在肩上,小怀棠举着那只木剑朝远去的两匹马使劲挥舞。雁儿站在旁边抹眼泪,被百里成风腾出另一只手搂住了肩膀。
百里东君回头看了一眼,远远地冲那个小小的身影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头去,不再看身后越来越模糊的城墙。
两匹马并肩走了三天,到了东海边的渔村。村口泊着几艘旧渔船,桅杆上的风帆补了又补,像一只只破旧的蝴蝶翅膀。谢临渊提前约好了一艘船,船主是个黝黑精瘦的中年汉子,姓梁,早年跟着商队跑过东瀛航线,人话不多,但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看得出是个精明人。
"两位爷,"梁船主接过定金掂了掂分量,脸上多了些笑模样,"往甲贺那边去的话,顺风顺水要走十二天,逆风就说不准了。我这条船旧,但底子硬,扛得住浪。到了那边我认识个老主顾,能带你们摸进去。"
百里东君应了一声,把马寄在渔村的熟人家里,随身行李压缩到最小。他站在船头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翻飞,咸涩的水汽扑在脸上,让他想起温小棠酿的酒里头那股微咸的回味。
谢临渊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靠着船舷看着海平线。海面上波光粼粼,太阳快要落山了,把整片海烧成了一锅金红色的汤。
"百里,"谢临渊忽然开口,"你怕不怕水?"
"怕。"百里东君如实说,"小时候掉进过池塘,差点淹死。后来小棠知道了,她笑了我整整三年。"
谢临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还来?"
百里东君转过头来,冲他咧嘴一笑。日落把他的牙齿都染成了金色,他的眼睛在余晖里头亮晶晶的,虽然那层星河似的闪亮比从前黯淡了一些,可深处还燃着一团暖融融的火。
"她等我十年。"百里东君说,"我替她追到海对面去,算个什么。"
谢临渊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海平线慢慢吞下最后一角太阳。天边的云烧成了紫红色,然后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下海面上粼粼的碎光。
"谢临渊,"百里东君靠着船舷闭上了眼睛,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大半,"你这几年……想她的时候怎么办?"
谢临渊沉默了很久。船头的风把他白衫的袖子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反反复复的,像某种无声的呼吸。
"种树。"他说。
"种树?"
"桃林里每年添三棵新树。四年了,种了十二棵。夏天的时候去浇浇水,秋天扫扫落叶。树长高了开花了,就觉得她也看见了。"
百里东君没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也不去理,就那么靠着船舷,听着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大海在替谁数着心跳。
"谢临渊,"他说,"我要是哪天先走了,你每年也在槐树底下给我种一棵。"
谢临渊过了很久才应了一声:"种什么?"
"种槐树。开白花的那种。小棠喜欢槐花。"
海面上最后一缕日光消沉了下去,星星从东边的海平线上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船头的油灯被梁船主点亮了,暖黄的灯火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飘着,像海面上浮着一粒小小的、不肯沉下去的星子。
"行。"谢临渊说。
百里东君终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侧过头看着谢临渊被油灯照亮的侧脸。那张脸在灯火底下柔和了一些,眉骨到颧骨之间那点细纹比四年前深了,但整个人看起来反而更稳当了,像一棵被风吹过了很多年的树,枝干上的旧疤都变成了坚硬的节。
"谢临渊,"百里东君把脑袋往船舷上一枕,声音里有了一点点困意,"你活着回来。"
谢临渊没应。他只是把目光从海平线上收回来,落在百里东君那张被油灯和星光交替照明的脸上,看了片刻,又转回去了。
夜色深了。船在风浪里轻轻地晃着,像一只摇篮。他们往东去,往太阳升起的方向去,往一片他们从没踏足过的陌生海域里去。
海面上有一尾银色的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激起的碎浪声很快被风声淹没。
百里东君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他在梦里又闻到了槐花的甜香,又看见了温小棠蹲在桂树底下跟蚂蚁说话。她转过头来冲他笑,脸上的桃汁还没擦干净,虎牙尖尖的。
他喊她:"小棠。"
她摆了摆手:"别做梦了。快醒醒,该上路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淡金色。梁船主在船尾喊了一嗓子:"两位爷,起风了!顺风!今儿能多赶三四十里!"
谢临渊已经站在船头了,白衫在晨风里翻飞着,剑挂在腰间,手扶着船舷,看着前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海面。
百里东君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海风把他们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了又缠上。
前方是海,无边无际的海。海的那一边是东瀛,是沈知节藏了四年的地方。再往前是太阳,正在从海平线下面慢慢地、稳稳地升起来。
百里东君眯起眼睛看着那片金光万丈的东方,嘴角慢慢翘起来。
"走了,"他说,"接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