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怀棠三岁那年春天,百里东君带他去了一趟不归镇。
小怀棠坐在马车里扒着窗沿往外看,官道两旁的田野刚插了秧,绿油油的一片从眼前铺到天边。他咿咿呀呀地指着外头喊"草草",雁儿在后头跟着照料,百里成风骑马走在车旁,时不时探头进来逗儿子一句"怀棠看,那边有牛"。
百里东君骑在前面,老马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这条他从天启城来不归镇的路,四年里走过四五回了——温老头每年冬天都要咳一场,他不放心,总要亲自来看看才踏实。去年冬天温老头咳得厉害,他在酒肆里住了半个月,亲手煎药喂药,把老头的病摁了下去才回城。
马车在镇口停下来的时候,百里怀棠已经趴在雁儿怀里睡着了。百里东君把他接过来扛在肩上,小脑袋耷拉在他颈窝边,口水把他衣领洇湿了一小片。
温老头的酒肆还在西街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门板换过一回了,新木头的颜色比老木头浅一些,但店招还是那块"温家酒肆"的旧匾,边角被风雨侵蚀得毛毛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温老头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苍老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
"来了?"他把豆子盆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今年的槐花蜜腌好了,给你留了一坛。"
百里东君把怀里的小怀棠放下来,小家伙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看见陌生的老人愣了愣。温老头低头看着这个三岁的小娃娃,伸手在他毛茸茸的头顶轻轻摸了摸:"这就是怀棠?"
"嗯。"百里东君蹲下来扶着孩子的肩膀,"怀棠,叫温爷爷。"
小怀棠眨巴着跟雁儿一模一样的一双圆眼睛,怯生生地喊了声"温爷爷好"。温老头应了一声,声音里头有股说不上来的颤。他转过身去假装端茶壶,袖子在脸上飞快地擦了一下。
那天下午,温老头把后院那棵桂树底下的女儿红坛子又挖了出来。坛子空了之后被他洗刷得干干净净,灌了新酿的米酒进去重新封好了。百里东君陪他坐在后院喝酒,小怀棠蹲在桂树根底下拿树枝戳蚂蚁洞,戳得专心致志的,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蚂蚁商量什么。
温老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忽然说:"棠儿这么大的时候,也爱蹲那儿戳蚂蚁。"
百里东君端着碗的手顿了顿。他顺着温老头的目光看过去,小怀棠蹲在桂树底下,暖融融的日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洒了一层碎金。他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另一个影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娃娃蹲在同一个位置,辫子梢沾着泥巴,嘴里含着一颗糖,伸手指头跟蚂蚁打招呼。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把那道影子咽进了喉咙里,温热的、微微发苦的,回甘在舌根慢慢化开。
"怀棠,"百里东君喊了一声,"过来。"
小家伙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树梢还沾着半只残废的蚂蚁。百里东君把他抱到膝上坐着,用袖子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珠子。
"你温爷爷小时候有一个闺女,"百里东君轻声说,"她跟你一样,也喜欢蹲在这棵树下看蚂蚁。后来她长大了,做了很多很厉害的事,还救过伯伯的命。"
小怀棠仰着小脸问:"她人呢?"
百里东君的目光越过孩子的头顶,落在桂树那密密匝匝的叶片间。日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一串一串的,像碎了的金铃铛。
"她去天上了,"百里东君说,"在星星上面住着。每年槐花开的时候她会回来看看。"
小怀棠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指着天上问:"那她现在能看见我吗?"
温老头在对面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笑,笑得眼睛都红了。他端起碗来一口把剩下的酒喝尽,背过身去假装看院子里晾着的酒坛子,肩膀一耸一耸的。
百里东君把小怀棠搂紧了一点,下巴搁在他发顶上。小家伙身上有股奶香味和青草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暖烘烘的,像春天刚从土里冒出来的新芽。
"能看见,"百里东君说,"她一直在看着你呢。"
那天晚上他们在酒肆里住了下来。温老头把最好的那间客房腾出来,被褥都晒过的,松松软软的带着太阳气。百里怀棠在炕上滚了两圈就睡着了,雁儿在旁边打着地铺守着,百里成风挤在柴房里凑合了一宿,第二天早晨顶着满脑袋稻草出来跟儿子抢馒头吃。
百里东君坐在大堂里擦剑。夜已经深了,温老头早就回屋睡了,酒肆里只剩烛火一跳一跳地亮着。他擦剑的动作很慢,从剑尖到剑脊到剑柄,一点一点地捋过去,剑身在烛火下映出一线幽幽的青光。
他擦完了剑正准备收起来,忽然听见后门外头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老鼠,老鼠不会踩得这么稳当。他抬头看着那扇虚掩的后门,门缝里漏进来一缕月光,还有一股极淡的桃花香气。
门被推开了。谢临渊站在门外面,白衫的下摆沾着夜露,眉目间那层凉意被月色洗得薄透,露出底下一点疲惫的底色。他手里攥着一枝开得正盛的桃花,花枝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
百里东君看着他,两个人在烛火与月光交界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
"进屋说。"百里东君把剑放进鞘里,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椅子。
谢临渊跨过门槛走进来,把那枝桃花放在了柜台上。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浑身的力气都用完了,只剩一副骨架撑着。
"温伯父还好?"谢临渊开口问。
"好。今年冬天没怎么咳,精神头不错。"
谢临渊点了点头。百里东君给他倒了一碗热茶,他接过去捧在掌心里,低头看着氤氲的雾气模糊了自己的眉眼。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百里东君问。
谢临渊喝了一口茶:"上次来的时候看见马车的辙印往西南方向去了,猜你带怀棠来看温伯父。"
百里东君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那张旧榆木柜台面对面地坐着,中间摆着一枝沾着夜露的桃花和一壶渐渐凉下去的热茶。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长忽短的。
"你那边有事?"百里东君问。
谢临渊沉默了一下:"药老死了。"
百里东君的手搭在茶杯沿上,指腹微微收紧。他看着谢临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还是凉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百里东君认识他四年了,看得出他眉骨到颧骨之间那一条细细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一点。
"怎么回事?"
"谷主把沈知节逐出师门的事传遍了江湖,药老替沈知节不服,跟谷主翻了脸。两个人动手,药老输了。"谢临渊把茶碗放下,十指交握搁在桌面上,"沈知节在东瀛,我打听到了具体的位置。他三年前过去之后投靠了当地一个姓佐藤的豪族,做了那家的客卿,在甲贺一带活动。"
百里东君沉默了。他看着谢临渊那张被烛火映得明明暗暗的脸,从这张脸上读出了他未尽的意思——他想去东瀛。他去查过了、打听过了、连沈知节投靠了谁住在哪儿都摸清楚了。他来这一趟,除了看温伯父,也是在告诉他这件事。
"你要去?"百里东君问。
"去。"谢临渊答得干脆,"我欠她的。杀她的凶手在外头逍遥了四年,总该有个了结。"
百里东君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端起又放下,反反复复三次。他低着头,烛火把他眼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翳。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谢临渊抬起眼看着他。两个人在跳动的烛火中对视,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那枝桃花搁在柜台边上,花瓣上凝着的水珠被烛火烤得微微发暖,坠下来一颗,落在木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走了怀棠怎么办?成风一个人撑不住百里家。"谢临渊说。
"雁儿能撑。成风这几年磨出来了,不是从前那个偷酒喝的混小子了。"
"你爹呢?"
"我爹比我还硬朗。"
谢临渊看了他很久,最终把目光落回茶碗里。茶已经凉了,水面平静无波,映着他自己的眉眼。
"好。"他说,"十天之后,东城门外见。"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两个人之间再没有多余的话。谢临渊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侧过头来看了他最后一眼。
"百里,"他叫了一声这个名字,又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这趟有去无回的可能。"
百里东君站起身来,烛火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昏黄的光晕里。他看着谢临渊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我欠她的命比自己的重。"他说,"去东瀛,替她讨回来。她等了我十年,我替她追到海那边去,不算什么。"
谢临渊没再说什么。他推开后门跨了出去,白衫消失在夜露浸润的黑暗里。门板轻轻合拢,门缝里飘进来一丝桃花的气味,若有若无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百里东君走回柜台前面,拿起那枝桃花。花瓣沾着夜露,触感冰凉柔滑,他低头闻了一下,是春天那种很干净的、带一点点青涩的甜香。
他把桃枝插进柜台上常年放着的那个空陶瓶里。陶瓶还是温小棠生前用的,瓶身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她从街上捡回来的,说裂纹像一条河,用来插花最合适。
百里东君看着陶瓶里那枝桃花,在烛火下安安静静地开着。
十天之后出东门,过海,去东瀛。替她讨一个四年前就该讨的公道。
他吹熄了烛火,桃花的轮廓在月光里浮现出来,粉白粉白的,像一小团刚从夜里凝结成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