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回城那天,天启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片不大,零零星星地飘着,落在城门口迎接的百里成风肩上很快就化了。百里成风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远远看见百里东君的马队从官道尽头冒出来,拔腿就往前跑,跑到一半想起来怀里还揣着儿子,赶紧放慢了脚步,姿态别扭地小跑过来。
"堂兄!你可算回来了!"他凑到马前,把襁褓高高举起来,"快看,我儿子!雁儿说让你给取个名儿!"
百里东君翻身下马,身上还带着好几处包扎好的伤,动作慢了些。他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新生儿的脸红彤彤的,眉眼还没长开,攥着一只小拳头睡得正香。
百里成风催促他:"堂兄你别光看啊,快给他取个名,雁儿一天催我八回。"
百里东君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家伙攥紧的拳头。婴儿的手指条件反射地张了张,又攥紧了,把他的食指勾住了。那一点暖融融的、软乎乎的力道从指尖传上来,像一根羽毛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
他想了想:"叫怀棠吧。百里怀棠。"
百里成风一愣。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忽然眼圈红了:"好,就叫怀棠。雁儿肯定喜欢。"
他抱着儿子絮絮叨叨地往回走,嘴里念叨着"怀棠乖,你大伯给你取名字了,你娘高兴坏了"。百里东君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雪落在堂弟肩上薄薄一层,那小襁褓在风雪里被护得严严实实的,连一丝风都漏不进去。
百里府里摆了接风宴。雁儿产后还没出月子,被百里成风勒令躺在屋里不准下床,急得从窗户里头喊了好几嗓子,问百里东君伤得重不重。百里东君站在窗外面隔着窗纸跟她报了平安,里头传来雁儿如释重负的一声长叹,然后就是百里成风慌慌张张的声音:"媳妇你别动!大夫说不能下地!"
百里东君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鸡飞狗跳的动静,低头笑了笑。雪越下越大了,他转身往自己院子里走,走到月洞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后花园那棵槐树在雪里站着,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一层白。树下那片芍药花圃早就枯了,埋在雪底下安安静静的,等着来年春天再冒芽。
百里东君走过去,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雪花落在他肩上、发顶,他也没拍,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槐树的枝丫在雪光里伸展着,像一个张开怀抱的人。
"怀棠,"他轻声说,"我给成风的儿子取了这个名字。你别怪我自作主张,我就是想……让你的名字多一个人念叨着。往后他长大了,每回有人喊他,都是替你被喊一次。"
雪落无声。槐树的枝丫上忽然掉下来一小团雪,啪地落在他脚边,碎成几瓣。
百里东君低头看着那团碎雪,嘴角弯了一下。
温小棠走后的第四年春天,桃林里的桃花开了。
开得铺天盖地的,把整片山坡染成了一片粉红色的云海。远近的村镇里都传遍了,说那片桃林邪门得很,大冬天的也开花,可到了正经春天反倒开得没那么疯。有胆大的猎户结伴去看过,说林子里头有间小木屋,屋前有个白衣人在打水,见了人也不说话,自顾自地浇那几棵桃树根。
温老头每年春天都要出门一趟。他把酒肆托给郑伯看着,自己背上一壶酒、一包干粮,走三十里地到那片桃林里去。第一年去的时候,谢临渊站在木屋门口看着他,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温老头把酒放在门口石阶上,说"棠儿说这片林子是你的,让我得空了来看看你",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年去的时候,谢临渊在屋前摆了两把椅子。两个人坐在桃花底下喝了一壶酒,谢临渊给他倒酒的时候手很稳,一句话都没说,但温老头走的时候,他站在桃林外面目送了很久。
第三年去的时候,温老头多带了一坛酒。他拍着谢临渊的肩膀说"你瘦了",谢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说了句"还好"。那回温老头在桃林里住了一晚,第二天走的时候,谢临渊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包晒干的桃花瓣。
今年是第四年。温老头走到桃林外面的时候,发现林子口多了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两行字,笔迹细瘦古拙——
"槐花曾落肩头雪"
"春风不度玉门关"
温老头站在石碑前面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那行刻字。石头的触感冰凉冰凉的,字痕里嵌着去年冬天没化干净的青苔印子。他咂了咂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背着手走进了桃林。
谢临渊在木屋门口等他。今年的桃花果然开得没那么疯,但也足够铺满整片山坡了。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粉红色的细雨。谢临渊的白衫上沾了几瓣,他也没去拂。
"温伯父,"他难得地先开了口,"今年来得早。"
温老头把酒坛子往石阶上一撂:"今年开春早,桃花开得也早。我再不来,怕它谢了。"
两个人坐在屋前的老位子上,一人一碗酒,听着风穿过桃林的声音。那些桃花被风摇下来,落在碗面上、落在衣摆上、落在头发上,谁也没有伸手去摘。
"姓谢的,"温老头喝到第三碗的时候开口了,酒气让他话密了些,"你在这儿守了几年了?"
"四年。"
"打算守到什么时候?"
谢临渊端着酒碗沉默了一下。桃花从他头顶落下来,有一瓣刚好落在碗中央,在琥珀色的酒液上轻轻打了个转。
"守到桃林里的树都老死。"
温老头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那得百八十年。你活得够不够长?"
谢临渊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够。"
温老头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那瓣桃花,浑浊的眼睛里头映着粉色的碎影,看了很久很久。
"她小时候,"温老头忽然说,"最爱在后院那棵老桂树上吊秋千。我给她打了木头架子绑好了绳子,她上去晃了两下就摔下来了,磕破了膝盖,哭得整个镇子都听见了。哭完又爬上去,晃到天黑才肯下来。"
谢临渊端着碗静静地听着。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垂在额前,他也没去拨。
"后来她长大了,不哭了。遇到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那闺女,"温老头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尽,抹了抹嘴角,"犟得很。"
谢临渊伸手替他把碗续上。温老头看着倒酒的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剑茧,倒酒的动作却稳得像端着一碗水走路。
"你也是个犟种。"温老头说。
谢临渊把酒壶放下,看着碗里慢慢恢复平静的酒面,过了很久才说:"她救过我一次。"
"啥时候?"
"在她家酒肆的第二夜。药老给我下的药藏在肩上的伤口里,入夜就发作了。我烧得迷糊,她把凉帕子敷在我额头上,敷了一整夜。"
温老头怔了一下:"她没跟我说过。"
"她大概觉得不是什么大事。"谢临渊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可她那天晚上哼了一首曲子。我后来查了很久才查到,那是西南边陲的童谣,讲的是一个小姑娘去山上摘槐花,摘满了一篮子,回家给娘亲酿酒喝。"
温老头的手一颤,酒碗在掌心晃了晃,洒了几滴出来。那首童谣是他妻子哼给温小棠听的,天天哼夜夜哼,哼到温小棠五岁那年她娘走了,温小棠就再也没哼过。
"她……"温老头的声音忽然哑了,"她还会哼那曲子?"
"会。"谢临渊说,"那晚上哼了整夜。天亮的时候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我醒过来坐起来看了她半天,觉得这个人——"
他没说下去。温老头也没追问。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碗里的酒从热喝到凉,桃花从树上落到碗里,又从碗里被风卷走。
天快黑的时候温老头起身要走。谢临渊站起来送他,走到桃林入口那块石碑前面的时候,温老头忽然停住了脚,回头看着谢临渊。
"姓谢的,"他说,"明年开春我要是来不了了——"
谢临渊打断了他:"我来接您。"
温老头张了张嘴,浑浊的老眼在暮色里头闪了闪。他别过脸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然后背着手走了。
谢临渊站在桃林外面,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沿着官道越走越远。晚风把他白衫的下摆吹得翻飞起来,桃花瓣从他头顶簌簌地落,落在他肩上、发间,落在他脚边那块石碑的刻字上头。
"槐花曾落肩头雪。"
他看着那行字,抬手把肩上的一瓣桃花拈下来,放在石碑的顶上。
明年春天,温伯父还会来。后年也会。只要他还能走得动,他就会穿过三十里路,带着酒和干粮,来这片桃林里坐一坐。
谢临渊转身回了木屋。门在身后合上,屋里的油灯亮起来,暖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去,在桃林深处晕开一小团微弱的光。
像一只在花海里浮沉的小小的萤火。
天启城里,百里怀棠满周岁了。抓周那天,雁儿在桌上摆了笔墨纸砚、算盘、小木剑、胭脂盒和一小壶酒,把小怀棠放在桌中央。小家伙流着口水四脚并用地爬了一圈,在算盘面前停了一下,又绕过去了,最后一把抓住那把小木剑,攥着剑柄挥舞了两下,咧嘴露出刚冒出尖的几颗乳牙。
百里成风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别抓剑啊!当剑客多苦!跟你爹一样没出息!"
雁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闭嘴!抓剑怎么了?他大伯也是剑客你咋不说?"
小怀棠浑然不知爹娘在吵什么,攥着木剑兴奋地冲着门口挥舞。百里东君正好从门外走进来,那木剑的剑尖便直直地指向了他。
他蹲下来,跟小怀棠平视。小家伙看见他,笑得口水滴答,举着木剑往他怀里扑。百里东君接住这个暖烘烘的小肉团子,低头用额头蹭了蹭他毛茸茸的头顶。
"怀棠,"他轻声说,"将来长大了,大伯教你练剑。"
小怀棠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挥着木剑,口水糊了他一襟。
雁儿在旁边看着,眼眶忽然红了。她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桌上的抓周物件,手指在那些笔墨纸砚上面来来回回地摸了好几遍。
那天夜里,百里东君带着小怀棠在后花园的槐树底下坐了坐。小家伙白天折腾累了,窝在他臂弯里睡得又香又沉,小拳头松松地攥着他衣襟的一角。月光从新长出的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碎了满地银白的光斑。
百里东君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稚嫩的小脸,忽然觉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空荡荡的、让人心慌的安静,而是满当当的、什么都有了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宁静。
他抬头看着头顶的槐树,新叶在夜风里轻轻颤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小棠,"他轻声说,"怀棠会说话了,今儿头一回喊我'伯伯',我听着像你在喊我。"
风把一片嫩绿的槐叶吹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了小怀棠的襁褓上。百里东君没有把它拿开,就让它那么贴着,像春天寄来的一封小小的信。
他坐在树下,抱着睡着了的孩子,看着头顶的月亮一点一点地升上去,升到槐树最高的枝丫上面,在叶片间筛下一片银色的光雨。
人间岁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