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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红

少年白马醉春风之春风不度玉门关

百里东君在槐树下坐了整整一个春天。

他把温小棠留下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收进一只紫檀木匣子里,搁在书房最里层的架子上。匣子里头东西不多:两片干枯的槐叶、一支她没来得及戴过的海棠花簪子、一封写了一半的信,信纸上只写了"东君亲启"四个字,底下一片空白,像是提笔的人忽然被什么事情打断了思绪,再也没能续上。还有一小瓶她生前酿的桂花蜜,瓶子封得严严实实,打开来还能闻到那股清甜的香。

百里东君每回打开匣子,都要在桂花蜜的瓶口停一停。那股甜香钻进鼻子里的时候,他总恍惚觉得温小棠还坐在院子里晒桂花,回头冲他喊:"东君你别偷喝啊,那蜜要腌三个月才能开的!"

他没有偷喝。那瓶蜜一直好好地封着,像一封他永远舍不得拆开看的信。

夏日来临的时候,天启城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百里东君正在议事厅里跟族中几位长辈商议秋收的粮运,门外忽然传报说有客求见,说是从西南边陲来的。百里东君手里正翻着账簿,闻言手顿了一下——西南边陲,那是不归镇的方向。

他放下账簿起身走到前厅,看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客座上喝茶。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衫,肩头还打着块补丁,可坐姿端端正正,腰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个常年做手艺活的人。他脚边放着两只陶坛,一只是青灰色的,另一只通体红褐,坛口封着红布。

百里东君站在厅门口,喉咙忽然紧了。

"温伯父。"

温老头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在百里东君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他的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可嘴角那点弧度还在,跟温小棠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百里公子,"温老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老头儿冒昧登门,叨扰了。"

百里东君快步上前扶住他,声音有点发哑:"您怎么一个人来了?路上远,您该让人捎个信,我去接您。"

"老头子一把骨头还走得动。"温老头摆了摆手,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两只坛子,沉默了一会儿,"我去看了棠儿。"

百里东君的眼神暗了暗:"您……什么时候去的?"

"来之前。先去看了她,才上你府上来的。"温老头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透过雕花木窗能看见后花园一角那棵槐树的树冠,"她埋的那地方挺好,向阳,春天暖和。就是那树还小了些,等它长几年就能遮阴了。"

百里东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让下人上了最好的茶,又吩咐厨房准备饭菜,自己搬了把椅子在温老头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茶案对坐,一时间谁都没开口。

最后还是温老头先打破沉默。他把那只红褐色的陶坛推到百里东君面前,拍了拍坛壁:"这是棠儿娘留下的那坛女儿红。二十年的,埋在我家后院桂树底下。棠儿走之前的那年春天,她亲手重新封的泥,说是等将来有了孩子,开坛给孩子喝。"

百里东君看着那只坛子,指尖轻轻拂过坛口封着的红布。布已经褪了色,边角磨得毛毛的,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摸过。

"她这孩子,"温老头接着说,声音慢慢低下去,"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五岁那年她娘走了,她不哭不闹,每天帮我看铺子、扫地擦桌子,把账算得比我还清楚。我一直觉得对不起她,没让她过上好日子。"

"温伯父——"百里东君开口。

温老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听我说完。我这趟来,除了送这坛酒,还有一件事。棠儿走之前,往我这儿寄过一封信,信上写了一句话。她说,'爹,要是有一天东君遇上了过不去的坎儿,你就把这坛酒开了,告诉他,我温小棠选的人不会垮。'"

百里东君的呼吸一窒。

温老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封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信,递了过来。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都快磨破了,看得出被人反反复复展开又叠上过无数次。

百里东君接过去,展开来。温小棠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刻在槐树干上那句"百里东君是天下第一的大傻瓜"一模一样。

"爹,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你别难过,我这一辈子过得挺值的,遇见了东君,遇见了谢临渊,遇见了雁儿和成风,遇见了那么多对我好的人。就是有点对不住我爹,没能给你养老送终。你替我多喝两碗酒,就当我在天上陪你喝了。另外,东君要是钻牛角尖出不来,你就把那坛女儿红开了,让他喝一碗。我娘的酒可烈了,能把他脑子里的糊涂冲干净。"

百里东君把信纸折好,贴着胸口放进去,跟那两片槐叶放在一起。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但没发出声音。

温老头在对面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漫上来一层水光。他伸手拿起茶案上的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手在微微发抖。

"百里公子,"温老头的声音沙哑了,"棠儿托我给你带句话——她说她下辈子还选你。"

百里东君猛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通红通红的,泪痕挂了一脸,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可他在笑,笑得嘴角一直在抖。

"下辈子,"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先去找她。这回换我等她。"

温老头点了点头,起身抱起那只青灰色的空坛子准备走。百里东君连忙拦住他:"温伯父,您住几天再走,我去给您收拾院子。"

"不住了。"温老头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头带着一点很久远很久远的温和,"酒肆还得开门,郑伯天天来打酒,我不在没人给他打。百里公子,你日子好好过,别让棠儿操心。"

他往外走了几步,在门槛前面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百里东君最后一眼。暮色从敞开的厅门涌进来,把老人佝偻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黄。

"对了,"温老头说,"棠儿小时候老跟我说,她以后要嫁一个眼睛里有星星的人。她说你眼睛里有银河,比天启城望月楼上看的还亮。"

他说完迈过门槛,慢慢走了出去。蓝布衫的下摆扫过厅前的青石板,步履蹒跚却稳当,像一个赶了很远的路终于把心事了结了的旅人。

百里东君站在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的巷子里,风把那句"眼睛里有星星"吹散了又聚拢,反反复复地在他耳畔打着转。

那天晚上,百里东君把那坛女儿红抱到了后花园。他在槐树底下坐下来,用匕首撬开了泥封。坛口揭开的一刹那,一股极其浓郁的香气涌了出来,醇厚中透着清冽,像把整个春天都泡进了一坛酒里。

他倒了一碗,举起来对着月亮。

"小棠,你爹今天来看你了。你放心,我好好的,你爹也好好的。雁儿和成风也好好的,你娘那坛酒我替你喝了,下辈子你要出嫁的时候,我再替你封一坛新的。"

他一仰头,把碗里的酒喝尽了。

酒液入喉的时候有一股灼热顺着食道滚下去,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可那股热后面跟着一阵奇异的回甘,桂花和槐花交缠的甜香从舌根慢慢升上来,像有人在他心底最深处轻轻吹了一口气。

百里东君忽然就哭了。不是隐忍的、压抑的、不敢出声的那种哭。是那种把三年积攒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全倒出来的、痛快淋漓的、再也憋不住了的哭。他抱着那只空了的酒碗,头抵在槐树粗糙的树干上,肩膀剧烈地抖着,哭声被夜风切碎了又拼起来,听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兽。

他哭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久到碗里的酒气彻底散尽了,久到风把槐树叶子的沙沙声灌满了他的耳朵。

然后他停下来,抹了一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喘不上气的、压得他胸口生疼了三年的东西,在那一碗女儿红入喉之后,似乎松动了一点点。他依然会疼,依然会在半夜醒来的时候下意识伸手去摸枕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依然看到温小棠生前用过的每一件东西都会眼眶发酸——但他能喘气了。

他在槐树下躺了下来,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头顶的星空。秋天的银河横在天幕上,像一条亮闪闪的、长到没有尽头的路。

"小棠,"他轻声说,"晚安。"

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像一句低低的回应。

第二天一早,百里东君醒了。他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件外袍,蓝灰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他坐起来左右看了看,院子里空无一人。

他低头看着那件外袍,忽然笑了笑。

"谢临渊,"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你又偷摸来。也不打声招呼。"

风把廊下的风铃吹得叮咚响,像谁在笑。

百里东君把那件外袍叠好了,没有还回去。他把它带进书房,跟那只紫檀木匣子放在一起。从此以后每隔几天他就拿出来晒晒太阳,袍子上的中药味渐渐淡了,变成了阳光晒过的干燥的气味,像秋天翻晒旧衣裳时候闻到的那个味道。

入秋之后,百里东君接手了一桩棘手的事。天启城东边几个庄子跟附近的匪患起了冲突,庄上的佃户被抢了好几回,官府的文书递了三个月也没个结果。百里东君看了卷宗,又亲自去那几个庄子走了一趟,回来之后在议事厅坐了半宿,第二天清早带了二十个人马出了城。

百里成风死活要跟着去,被雁儿揪着耳朵拦了半天,最后还是百里东君说了句"你媳妇快生了,你留下"才把他按住。百里成风急得抓耳挠腮,送到城门口的时候还一个劲地喊:"堂兄你小心啊!那帮匪徒听说有百十来号人呢!"

百里东君回头摆了摆手,骑在马上晨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金灿灿的。他腰上挂着那柄剑,剑鞘还是当年那副旧模样,乌木的,没有纹饰,连护手都磨得微微泛白。

他带人往东走了三天,在浮玉山脚下跟那伙匪徒交了手。对方人多势众,又占了地利,百里东君的人被冲散了两次,他自己身上也挂了彩。打到第四天傍晚的时候,他靠着一块大石头喘气,手里的剑刃上全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夕阳从山脊后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看着天边的火烧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小棠,你说我要是折在这儿了,下辈子还能遇见你吗?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山道上有马蹄声。一匹马从夕阳的方向飞奔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身青灰色旧衫,腰悬乌木鞘的剑,逆着光看不清面目,可那个身形他认得。

谢临渊在他面前勒住了马,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白衫没穿,换了件灰扑扑的短打,下摆还沾着泥点子,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你怎么每次打架都把自己弄这么狼狈?"谢临渊说。

百里东君靠着石头冲他咧嘴笑了笑,嘴唇干裂得渗了血丝:"你来得正好,后面还有三十多号人,我一个人杀不完。"

谢临渊翻身下马,把剑从腰间解下来,在夕阳里缓缓拔出了鞘。剑身在余晖中泛着冷冽的青光,像冬日河面下流动的暗冰。

"欠你的。"他说,然后提剑冲进了山坡下面那片混乱的人丛里。

那天夜里,百里东君和谢临渊并肩坐在山顶的大石头上,肩挨着肩看星星。下面山谷里横七竖八躺着被制服的匪徒,百里东君的人正在捆人、清点缴获的兵器。两个人身上都挂了彩,谁也别说谁干净。

百里东君从怀里摸出一只酒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递给谢临渊。

"温伯父送来的女儿红,我灌了一囊带路上喝。"

谢临渊接过去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够烈。"

"她娘的酒,当然烈。"百里东君仰头看着星星,语气比从前松快了许多,"谢临渊,你说她在天上这会儿在干嘛?"

谢临渊想了想:"大概在喝酒。"

百里东君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山顶上被夜风送出去很远,山谷里的手下们听见了,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家公子爷打了胜仗高兴的。只有谢临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眼角还挂着一点没干透的凉意,嘴角却实实在在地翘着。

"谢临渊,"百里东君把酒囊又接回来喝了一口,"谢谢你来。"

谢临渊没应。两个人沉默着又坐了一会儿,山顶的风渐渐大了,吹得衣摆猎猎作响。百里东君把最后一口酒喝尽,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下山了。回去给成风的儿子取个名字,雁儿昨儿才托人带信来,说生了,是个小子。"

谢临渊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山下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百里东君忽然回头看了谢临渊一眼:"你接下来去哪儿?"

谢临渊走在后面两三步远的地方,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半张隐在树影里。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桃林。"

"还一个人?"

"一个人。"

百里东君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过了好一会儿才丢过来一句话:"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来天启城喝碗茶。"

谢临渊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白衫的下摆扫过山道旁的野草,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嗯。"他说。

就一个字。轻得跟风一样,风一吹就散了。

百里东君没回头,但他听见了。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淡很淡的、仿佛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弧度。

下山的路上繁星满天,山顶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秋天快要过去了,冬天不久就会来。然后春天,然后槐花再开。

百里东君走在前面,把酒囊挂在腰间晃荡着,空囊敲着腿侧发出轻快的声响。

谢临渊走在后面,三两步的距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能碰触到前面那个人影的脚后跟。

他们就这么走着,往山下的人间烟火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