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天启城外的枫叶还没红透就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地响,像谁在脚底碎了一地的琉璃。
百里东君从药王谷回来之后,整个人变了许多。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整日沉着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而是重新接起了百里府的事务,每日按时去议事厅处理族中大小事宜,偶尔还跟百里成风一道去演武场练剑。但他说话的次数更少了,从前那双盛满星河的眼睛如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看得见光,透不进去。
雁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什么都不敢说。她只能变着法子做好吃的,把温小棠生前爱吃的菜谱翻来覆去地做,盼着百里东君能多吃两口。可他每回都只动几筷子就放下,然后温和地说一句"雁儿辛苦了"。
有一回雁儿实在忍不住了,在厨房里剁肉馅的时候剁得案板砰砰响,眼泪掉进肉馅里混成一片。百里成风溜进来偷吃的,看见她哭了,吓了一跳:"雁儿姐你咋了?"
雁儿一抹眼睛:"没事,切葱熏的。"
百里成风看着那案板上压根没有葱,没吭声,默默退了出去。当天晚上他跑去百里东君书房里,破天荒没嬉皮笑脸,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堂兄,你给我安排点事做吧。府里上上下下都闷得慌,兄弟们想找点事忙起来。"
百里东君从卷宗里抬起头,看着这个比他小了七八岁的堂弟。百里成风一向是个没心没肺的,偷酒、爬树、逗雁儿,能躺着绝不坐着。可此刻他站在那儿,圆脸上头一回露出一种认真的神情,像一夜间拔节抽条的竹子,忽然长出了骨节。
"你想做什么?"百里东君问。
"我想练剑。真练,不是从前花架子的那种。"百里成风咬了咬嘴唇,"小棠姐姐没了,我不能让她白死。往后百里府要是再有人想害,我至少能挡在前头。"
百里东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书桌后面的剑架上取下一柄剑,递了过去。
"明早寅时,演武场。迟到了罚跑二十圈。"
百里成风接剑的手在抖,但眼睛亮了。
从那天起,百里成风像是换了个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跑圈、扎马步、挥剑三千次,练得手臂粗了一圈,从前圆润的脸颊也削出了棱角。雁儿起初还笑话他,后来有天大清早给他送馒头去,看见他满头大汗地在晨光里舞剑,一板一眼的,愣是站住了看了半天。
"看什么看,"百里成风收了剑喘着气,耳根有点红,"没见过天才练剑?"
雁儿把馒头塞进他嘴里:"天才吃馒头吧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流过去。百里东君的伤好了,身上那些被药王谷暗器划破的疤痕结了痂又褪了色,最后只剩几道浅白的印子,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可他心里那道口子,用什么药都愈合不了。
九月末的一天夜里,百里东君做了个梦。梦里温小棠还活着,坐在不归镇酒肆的门槛上啃桃子,桃汁顺着她下巴往下淌,她冲他招手:"东君你愣着干嘛?进来喝酒呀。"
他走过去,在门槛旁边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她还是十五岁的模样,脸颊上沾着桃汁,眼睛里全是鲜活的光。他伸手想替她擦掉那点桃汁,指尖还没碰到她,她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傻瓜,你不该去药王谷的。"
"我不去谁替你报仇?"百里东君喉咙发紧。
"仇不用报的,"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我都不在了,你好好活着就行。你把日子过好了,我在天上看着也高兴。"
"小棠——"
"别说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退后两步,冲他摆了摆手,"我得走了,槐花要谢了。东君,你记得按时吃饭,别老让雁儿操心。还有啊,你要是真想我了,就去后院那棵槐树底下坐坐,我每年春天都回来看你。"
她转身往巷口走,白裙子在暮色里晃了晃,像一片被风吹远的薄雾。
百里东君猛地坐起来,满头的冷汗。窗外的天还黑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薄薄一层银。他坐在床上喘了很久的气,然后披上外衫走了出去。
后花园里那棵小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百里东君在树底下坐下来,靠着树干,抬头看着满天星子。秋天的星空格外清透,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碎银子铺的路。
"小棠,"他轻声说,"我梦见你了。"
风穿过树梢,一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膝头。他捡起来看了看,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封被谁折了角没寄出去的信。
他把叶子收进了衣襟里。贴身带着,跟那枚莲花玉佩放在一处。
入冬之前,雁儿忽然宣布要嫁给百里成风。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百里府都炸了锅。百里莫言捋着胡子笑了半天,说"成风这小子平日里猴儿似的,没想到闷声不响干大事"。百里成风的爹娘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催着赶紧把日子定了。只有雁儿自己,大红着脸躲在房间里不出来,谁敲门都不开。
百里东君去敲的门。敲了三下,雁儿把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红透了的耳朵:"公子爷,您别笑话奴婢……"
"我笑你做什么。"百里东君靠在门框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成风那小子配你,是高攀了。"
雁儿把门又拉开了一点,露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公子爷,奴婢嫁了人还伺候您,奴婢不走。"
"傻雁儿,"百里东君拍了拍她的头顶,"嫁了人就好好过日子。我这里不缺人伺候,缺的是你过得好。"
雁儿"哇"的一声哭出来,扑上去抱着百里东君的胳膊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百里东君哭笑不得地被她拽着袖子,低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小丫头,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他想起雁儿刚来百里府那年才八岁,怯生生地揪着他的衣角喊"公子爷",连说话都打磕巴。如今她都要嫁人了,嫁的还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堂弟。
"成了,别哭了,"百里东君抽回袖子,"再哭成风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雁儿破涕为笑,抹着眼泪说:"公子爷,奴婢成亲那天,您得给奴婢主婚。"
"行。"
"您还得笑。从头笑到尾,不许板着脸。"
"……我尽量。"
雁儿的婚事定在了腊月初八。整个冬天百里府都在张罗喜事,大红绸子挂满了廊柱,厨房里天天飘着蒸糕点的甜香。百里成风忙得脚不沾地,从前那个偷酒喝的少年如今跑前跑后地安排宴席、核对礼单,偶尔被雁儿逮着训两句,也只会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
腊月初八那天,天启城下了大雪。纷纷扬扬的雪片子从早下到晚,把整座城裹成了一只白瓷碗。百里成风骑着高头大马去接亲,新娘子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花轿里,轿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的那截手腕上戴着温小棠生前送她的一只银镯子。
百里东君坐在主婚的位置上,看着堂弟和新娘子拜天地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三年前他自己成亲的那天。那天也下了雪,温小棠穿着凤冠霞帔坐在喜房里,掀盖头的时候冲他笑了一下,说她脖子被凤冠压得好酸,让他赶紧帮她摘下来。
他笑了笑。坐在宾客席第一排的百里莫言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
拜完堂之后是流水席。百里成风被灌得满脸通红,雁儿在洞房里急得直跺脚,最后是百里东君提着一壶醒酒汤闯进去,把百里成风从酒桌上拎了出来。堂弟醉醺醺地抱着他的肩膀喊"堂兄你是我的大恩人",喊完了被雁儿一把揪住耳朵拖进了洞房。
百里东君站在洞房外面,听着里头雁儿气急败坏的骂声和百里成风含糊不清的赔罪声,慢慢弯了弯嘴角。
他转身往自己院子里走。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积了薄薄一层。他穿过月洞门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后花园里那棵小槐树被雪裹成了银白色,枝丫上挂着一串串冰凌,在月光与雪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像挂满了细碎的星星。他走过去,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冰凌出神。
风把雪沫子吹起来,飘了他一脸。他伸手抹了一把,忽然觉得指缝间有什么东西——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手掌上躺着一片枯干的槐叶,叶子边缘被雪水浸湿了一点,微微卷曲着。
百里东君把叶子举起来对着月光看,看了很久。风又吹过来,叶子在他指间颤了颤,像是要飞走。他把手握紧了,叶子贴在掌心里,凉凉的,却让他胸口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忽然没那么空了。
"小棠,"他轻声说,"雁儿嫁人了。她今天很漂亮。"
雪把他的话吞了大半,只剩下尾音在风里碎成细细的沙。他站了一会儿,把那片槐叶放进了衣襟里,跟那片秋天的黄叶放在一起。
两片叶子贴着胸膛,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回温。
那天夜里百里东君睡得比往常踏实了一些。他没再梦见温小棠,但他闻了一整夜的槐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洒了一捧干花瓣。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枕边落了小小一撮雪沫子,不知什么时候从窗缝漏进来的。他把雪沫子拢进掌心,看着它们在温度里融化成一滴水珠。
水珠映着窗外新晴的天光,折射出一点细细的虹彩。
他把那滴水珠滴进了槐树根边的泥土里。
春天再来的时候,后花园那棵槐树开了第一串花。白花花的小朵缀在嫩绿的叶子中间,风一吹就往下落,花瓣铺了一地,像谁撒了一地碎月。
百里东君坐在树下看了一天花。雁儿挺着显怀的肚子端了茶来,放在他手边,又轻轻退开了。百里成风从背后追出来扶着自家媳妇,两个人嘀嘀咕咕地走远了,声音被风切碎了送过来,只听见半句"你慢点"和半句"你别管我"。
百里东君听着那远去的声音,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是温小棠留下的方子酿的槐花茶,喝进去的时候有一股清甜的回甘在舌根慢慢化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叫不归的小镇上,十五岁的温小棠站在槐树底下仰着脸看他,碎槐叶沾在她鬓发间,亮晶晶的眼睛里映着暮色。
她问他:"你叫什么?"
他说:"谢临渊。"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温小棠。"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后来她会遇见另一个人,会等一个人等十年,会被另一个人等三年。她会爱,会痛,会把秘密带进棺材,会在两个人心口都留下一道永远好不了的疤。
可她最后说够本了。
百里东君把茶碗放下,伸手接了一瓣飘下来的槐花。花瓣在他掌心里白得像一小片雪。
"够本了,"他喃喃道,"可我这辈子,怎么都还不完。"
槐花又落了一瓣,落在茶碗里,在碧绿的茶汤上打了个旋儿,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