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桃林

百里东君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掌心被断口的棱角硌得生疼。他慢慢站起来，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能站住了。

他往天启城的方向走，一步一步的，走在雪地里，身后留下两行越来越远的脚印。

春暖花开的时候，百里府后花园那棵小槐树发了芽。嫩绿的叶片在春风里颤颤巍巍地舒展开来，像一只只刚刚睁开的小眼睛。百里东君每天早晨都去浇水，蹲在坟前跟温小棠说说话。

"沈知节跑去了东瀛，我打听到了。等我再强一些，我去找他。你等我。"

"今天雁儿做了一碗你爱吃的桂花糕，我替你吃了，不太甜，你大概要嫌。"

"爹身体还好，就是老念叨你酿的酒。我把你留下的方子给了酒坊的师傅，师傅酿出来的味道跟你差远了，我喝着喝着就想哭。"

"谢临渊又不见了。我托人找过他，没人找得到。他大概去了那片桃林，你说他一个人住在那里，冬天冷不冷？"

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谁的轻笑。

百里东君把新开的槐花摘了一小枝，轻轻放在坟头。阳光暖融融地照下来，照得整片芍药花圃都开始冒新芽了。

"小棠，"他说，"春天来了。"

槐花在他掌心里落了小小的一瓣，白得像一片碎雪。

他没有等来回答。但他知道她在听。

此后每年春天，百里东君都会在那棵小槐树下面坐一整天。有时候雁儿陪着他，有时候百里成风来捣乱被他赶走，有时候谁都不来，他就一个人从日出坐到日落。

他再也没有娶妻。百里莫言催过几次，都被他默默顶了回去。后来百里莫言也不催了，只是每年温小棠忌日那天，会让后厨多做几道她生前爱吃的菜，摆在坟前供一供。

有一年秋天，一个远游的商队路过天启城，歇脚的时候在茶馆里说起一件怪事——西边三十里外有片桃林，听说桃花一年四季都开着，从来不败。有个守林人住在里面，穿白衣服，谁都不见。

百里东君在茶馆角落里听了，把茶钱搁在桌上，慢慢走了出去。

他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天启城高高的城墙。城墙上面爬满了青藤，秋风吹过来，藤叶哗啦啦地响。

他没有往西走。他转了身，往家的方向去了。

后花园里那棵小槐树又长高了一截，枝丫伸展开来，夏天能遮出一片荫凉。百里东君在树荫底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树干上刻着的一行小字——那是温小棠生前某天心血来潮刻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百里东君是天下第一的大傻瓜"。

他笑了笑，把额头抵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风很轻，树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

"东君。"

他睁开眼。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满地。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但他觉得，她就在那里。

在所有春天开出的花里，在所有夏天落下的雨里，在槐花飘香的风里，在每一个他叫出她名字的时刻。

温小棠。温小棠。

没有人应他。但他知道，风会替她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