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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

少年白马醉春风之春风不度玉门关

天启城是个好地方。温小棠后来在百里府住了下来,百里东君的父亲百里莫言是个和气人,见着她第一面就笑眯眯地说“原来就是你这个丫头救了东君的命”,转头让下人给她腾了最好的跨院,窗户外头正对着满园的芍药花。百里东君陪了她整整一个月,带她逛遍了天启城的大小街道,吃遍了城南城北的名小吃,在最高的望月楼上指给她看远处的山。

“那叫浮玉山,”他说,“山里有温泉,冬天去泡最舒服了。等天冷了,我带你去。”

温小棠靠在栏杆上,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看着百里东君比划着说浮玉山的雪景有多美,嘴角一直翘着,心里却有一小块地方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人挖走了一捧土,填不满,也补不上。

她把那片干枯的槐叶从袖口暗袋里摸出来,借着栏杆的高度扬手一撒,槐叶被风卷起来,飘飘荡荡地落下了望月楼。

就此别过了,谢临渊。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温小棠在百里府里结识了不少人。百里东君有个堂弟叫百里成风,十六岁,调皮捣蛋,最爱偷她酿的桂花酒喝,每回被抓到就嬉皮笑脸地喊“小棠姐姐饶命”。百里家的老管家孙伯不苟言笑,却偷偷在她院子里种了一排辣椒,说是知道她是西南边陲来的,怕她吃不惯北边的清淡口味。雁儿跟她混成了无话不谈的姐妹,夜里两个人挤在被窝里说悄悄话,雁儿压着嗓门问:“温姑娘,公子爷小时候在您家到底多狼狈?您跟奴婢说说嘛,奴婢保证不告诉旁人。”

“狼狈?”温小棠笑着翻了个身,“那会儿他烧得说胡话,抱着我喊娘……”

“天哪!”雁儿捂住嘴笑得在被窝里打滚。

就在这些热热闹闹的日子中间,温小棠还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轮月亮发一会儿呆。她手腕上那两截断玉被百里东君找人用纯金接好了,又成了一枚完整的莲花玉佩,闪闪发亮,漂亮得很。可她偶尔还是会摸一摸袖口暗袋里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那里曾经夹过一片槐叶。

有一回百里东君半夜来找她,隔着窗户看见她发呆的样子。他在窗外站了很久,最后没有敲窗,只是默默走开了。

第二天他忽然说:“小棠,你想不想学剑?”

“剑?”温小棠正在啃一个苹果,闻言停下来,“我学那个干嘛?”

“防身。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万一有人欺负你,你总得有自保的本事。”

温小棠想了想,觉得有理,就跟着他学了。她没什么武功根底,但胜在脑子灵光,记招数比谁都快。百里东君的剑法轻盈飘逸,她学了个五六分像,舞起来倒也像模像样。有天练完剑坐在花园石凳上喘气,百里东君忽然说:“你方才最后一招收剑的动作,跟我教的不太一样。”

温小棠愣了一下:“是吗?可能我自己改的吧。”

百里东君看着她,没有追问。但他知道,那个收剑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他陌生的、冰雪似的凌厉——那是另一个人剑法里的影子。

他低下头继续喝茶,什么都没说。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第三年秋天的时候,百里东君在望月楼上向她求了亲。那天满城的枫叶都红了,他单膝跪在满地的落叶中间,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盒子里是一支通体碧玉的簪子,簪头雕着一朵拇指大的海棠花。

“小棠,”他说,“我不大会说漂亮话。我知道你心里可能有别的人,但我等了你十年,往后还有一辈子,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等,等到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人那天。”

温小棠看着他跪在红叶堆里,秋风吹得他锦袍下摆猎猎翻飞,那双星河似的眼睛里头全是她一个人。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弯下腰,把他扶起来,把那只碧玉簪子插在自己发间。

“傻瓜,”她说,“我现在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百里东君笑了,笑得跟十年前那个趴在酒肆柜台前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他们成亲那天,天启城下了第一场雪。百家的婚宴摆了三天三夜,流水席从王府门口一直摆到三条街外。温小棠坐在喜房里,凤冠霞帔压得她脖子酸,雁儿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念叨着“宾客还没散呢姑娘您再忍忍”。她掀开盖头的一角往外看,透过糊了红窗花的窗纸,隐约看见院子里梅花开了满枝,雪落在花瓣上,红白相间,好看得很。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谢临渊站在河滩上,肩上淌着血,月光照着他半张脸,他说“我师父说想要什么就得开口”。

她想要的,她已经握在手里了。

婚后的日子平安喜乐。百里东君对她极好,好到整个天启城的贵妇小姐们私下里都酸得牙痒。他不纳妾,不逛花楼,连朋友间的酒局都尽量推掉回来陪她用晚饭。温小棠在百里府里开了个小酒坊,亲自酿酒卖酒,日子过得充实又自在。

成亲第二年春天,温小棠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百里东君高兴得差点把房顶掀了,抱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被百里莫言骂了一顿才消停。温小棠摸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心里软成一片春水。

可也是在那个春天,她收到了一封信。信上没有落款,折成一只纸鹤的形状,从窗口飞进来落在她枕边。她拆开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细瘦古拙:

“桃林花开第三年了。你若不来,我就走了。”

温小棠把信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最后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胭脂盒里,混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她摸着肚子,轻声说:“对不起。”

三个月后,温小棠在院子里摔了一跤。不严重,连皮都没蹭破,可当天夜里她就见了红。百里东君快马加鞭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一群人忙了整整一夜,孩子还是没保住。

温小棠醒过来的时候,百里东君趴在她床边睡着了,眼下青黑一片,手还紧紧攥着她的。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立刻惊醒,一张苍白的脸凑到她面前,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小棠……”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醒了?饿不饿?渴不渴?我让人去煮粥……”

“东君,”温小棠笑了一下,脸色苍白但神情平静,“没事的,孩子没了还可以再有。你别怕。”

百里东君把脸埋进她掌心里,肩膀微微发抖。温小棠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他那样。

小产之后温小棠的身子一直没养回来。她总是容易累,走几步路就喘,从前能在酒坊里站一整天的,如今坐半个时辰就得躺下。百里东君把全城的大夫都请遍了,个个摇头,说她是伤了根本,只能慢慢调养。

温小棠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她每天还是照常打理小酒坊,跟雁儿说笑,偶尔拿百里成风偷酒的事打趣他。只是夜里睡不安稳,总是做梦。梦里她在一片槐花林里跑,花瓣铺了满地,林子的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她怎么跑都跑不到跟前。

有一回她跑得累了,停下来喘气,那白色影子忽然转过身来。她看见了谢临渊的脸——他瘦了很多,眉目间那层凉意更重了,像终年不化的雪山顶上又新落了一层霜。他站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她听不清。她拼命往前跑,跑着跑着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她从梦里惊醒,满头冷汗。窗外天还没亮,百里东君不在身边——他这几天为了给她找一味稀罕的药材,连着三天没合眼了,此刻大概在书房里翻医书。

温小棠靠在床头喘了很久的气,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伸手摸到枕边那只妆匣,打开来,最底层压着一片干枯的槐叶——那是当初她从袖口暗袋里拿出来扔掉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人捡了回来,夹在她的妆匣底下。

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第二年冬天,温小棠的病重了。她开始咳血,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醒着的时候精神还好,只是一睡着就开始做梦。百里东君把能请的名医都请了,甚至放低了身段去求了向来与百里家不睦的药王谷,对方也只回了一句话:“底子亏空了,拿仙丹也填不上。”

百里东君不肯放弃。他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温小棠,亲自煎药喂药,夜里她咳醒了就抱着她轻轻拍背,自己熬得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也从不跟她抱怨一句。

温小棠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心疼得比咳血还难受。有一天她精神好了一些,靠在软枕上,伸手摸了摸他消瘦的脸颊。

“东君,”她轻声说,“你去帮我找一个人好不好?”

百里东君握着她的手,眼眶红了:“谁?”

“谢临渊。”她说完这个名字,觉得胸口那块空了三年多的地方忽然被填满了,又酸又胀的,“他在西边三十里地的一片桃林里。你去桃林喊三声他的名字,他就会出来的。”

百里东君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温小棠看见有水滴落在他自己手背上,一颗接一颗的。

“好。”他哑着嗓子说,“我去找他。你等我回来。”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温小棠冲他笑了一下,笑容苍白却温柔,跟十八年前那个蹲在槐树下给他喂米汤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快去快回,”她说,“我等你。”

百里东君走了。他骑马出了天启城西门,一路西行。那天天很冷,官道两旁的树都光秃秃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他走了三十里地,果然看见一片桃林。冬天的桃林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一片叶子都没有,可林子深处有一间小木屋,屋顶覆着薄薄的雪,烟囱里冒着青烟。

他在桃林外面勒住了马,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喊——

木屋的门开了。

谢临渊站在门框里,白衫外面披了件灰鼠皮的斗篷,比三年前清瘦了许多,但眉眼间那层凉意反而淡了,像冰化成了平静的深水。他看着百里东君,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她怎么了?”谢临渊问。

百里东君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

谢临渊没有再问。他从门后取下剑挂在腰间,迈步走了出来。经过百里东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带路。”

两个人一路无话,快马加鞭赶回天启城。百里东君推开门的时候,温小棠正靠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枚镶了金的莲花玉佩。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目光越过百里东君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歉疚、有重逢的欢喜,还有一点点少女时代的天真。她像回到了十五岁那年,坐在酒肆门槛上啃桃子,看见一个白衣人穿过槐树斑驳的光影朝她走过来。

“谢临渊,”她说,“你来啦。欠我的茶,该还了吧。”

谢临渊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蹲得很低,几乎与她平视。他那双一向凉薄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薄薄的水光浮在上面,将碎未碎。

“还,”他说,“多少都还。”

温小棠抬起手来,指尖碰了碰他的眉心,把那一道微蹙的纹路抚平了。她的手指冰凉,已经没什么温度了。

“别皱眉,”她说,“你皱眉不好看。”

她转头看向百里东君,百里东君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靠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她冲他招了招手:“东君,你过来。”

百里东君跌跌撞撞地走过来,跪在她床前,握住她另一只手。两只手,一只给了一个人,另一只给了另一个人。她看着他们俩,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五岁那年捡到一个小男孩,”她说,声音越来越轻,“我十五岁那年遇到了一个剑客。我这一辈子,够本了。”

她闭上眼睛,像累极了要睡一场很长的觉。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哗啦啦响,像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串风铃。

百里东君把她的手贴在脸上,泪水浸湿了她冰冷的指缝。谢临渊低着头,一滴泪无声地落在她手背上,滚烫的,在她冰凉的皮肤上晕开一小片暖意。

温小棠的嘴角还挂着笑。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纷纷扬扬的,像谁在天上洒了一把碎槐花。那棵老槐树如果还在不归镇的巷口,此刻大概也落满了白。

她走了。留了两个男人,和一地再也收不回来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