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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东君

少年白马醉春风之春风不度玉门关

温小棠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藏着掖着不肯多说的江湖剑客,一个来历不明还被人追杀的烫手山芋,她居然就真的让他住下来了。不仅住下来,还每天变着法子给他煮茶、温酒、做饭。谢临渊也不客气,早晨起来把柴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顶的茅草又加厚了一层,后院的杂草被他拔了个精光,连那棵老桂树底下都被他刨出一圈整齐的排水沟。

温老头第一天看见谢临渊的时候差点把手里的酒坛子砸了。他把温小棠拉到后院,压低嗓门,胡子一抖一抖的:“这谁?哪来的?昨儿夜里你出去就是接他去了?”

“爹,他叫谢临渊,路过的,受了点伤,在咱家借住几天。”

“借住?住柴房?那屋顶漏风漏雨的,你让人家怎么住?”

温小棠眨眨眼:“您这是同意他住下了?”

温老头噎了一下,半晌叹了口气:“你娘走得早,我把你惯得没边了。人是你领回来的,你自己兜着。”

他说完背着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上下打量了谢临渊一眼。谢临渊正在后院劈柴,青灰色的旧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一斧子下去,木柴齐整整地裂成两半,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温老头收回目光,哼了一声:“模样倒是周正。”

就这么一句话,算是默许了。

谢临渊在酒肆里住了下来。白日里帮着劈柴挑水,偶尔来了难缠的客人,他只消往柜台边上那么一靠,那些借着酒劲撒泼的汉子便自己萎了下去。温小棠发现这人有个古怪的习惯——他不爱跟人对视,说话时目光总落在对方的衣领或肩头,仿佛看人脸是一件需要蓄力的大事。但若是她端着茶在他对面坐下,他的目光就会慢慢移上来,在她眉眼间停一停,再落回杯沿。

“你在看什么?”有一回她问。

“看你眼睛里有光。”他说。

温小棠把整张脸埋进茶碗后面,只露出一双红透的耳朵尖。

日子就这么过了七八天。药老那伙人再没出现过,谢临渊的伤也好了七七八八。温小棠几乎要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她卖酒,他劈柴,晚上坐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听夜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直到第九天傍晚。

郑伯急三火四地冲进酒肆,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朵干菊花:“小棠!不好了!镇口来了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个年轻公子,穿得那叫一个体面,打听你呢!”

温小棠正在往酒坛上贴红纸标签,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她抬起头:“打听我?长什么样?”

“哎哟那模样,”郑伯比划着,“比你高一个头,二十来岁,眉眼跟画儿似的,一开口就问‘温家酒肆的姑娘是不是叫温小棠’。旁边还跟了个小姑娘,扎着双髻,看着精乖精乖的。”

温小棠放下笔,转头看了谢临渊一眼。谢临渊正在角落里擦剑,手指沿着剑脊缓缓捋过,头都没抬,但她注意到他擦剑的动作慢了下来。

“人在哪儿?”她问。

“往这边来了,我抄近路先报的信!”

话音未落,酒肆门口的光线暗了下来。有人挡住了暮色,那身形颀长挺拔,逆着光站在门槛外面,身后的晚霞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红色的边。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这间小小的酒肆,然后跨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腰上束一根玉带,佩着一柄剑鞘镶了银丝的剑。眉目确实如郑伯所说,跟画儿似的,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生得太亮,像是把一整条银河揉碎了灌进去的,乍一看是笑,仔细看里头又沉着说不清的东西。

温小棠认得那双眼睛。

她在梦里见过。很多次。

“小棠。”那人开口了,声音有些轻,像怕惊碎什么似的,“你还认得我吗?”

温小棠的手指攥紧了柜台边沿。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当然认得。十年前,她五岁,有个被仇家追杀的小男孩浑身是血地倒在她家门前的槐树下。她爹把他藏进后院的地窖里,她天天偷馒头送去给他吃,还在他发高烧的时候一勺一勺地喂了三天米汤。小男孩烧糊涂了,抓着她的手指说胡话,说等他长大了要回来娶她。

后来他的家人找来了,把他接走了。临走那天他塞给她一枚玉佩,上面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他说他叫百里东君,让她等他。

她等啊等,等了十年。那枚玉佩她每天睡觉前都要摸一摸,后来跟人打架的时候摔断了,她哭了一整晚,把断成两截的玉佩用红绳串起来,系在手腕上,一刻都没摘过。

“百里……”她喉咙发紧,半天才吐出完整的名字,“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星河似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整个人一瞬间从画上下来的神仙变成了人间最暖的少年。他大步走到柜台前,隔着那张老旧的榆木台面俯身看她,近得她能闻见他衣领上淡淡的冷杉香气。

“十年了。”他说,抬起手,指尖轻轻拨了拨她手腕上那串红绳,两截断玉在暮色里碰出细碎的轻响,“你还戴着。”

温小棠的鼻尖酸了。她咬着嘴唇把那股酸意压回去,硬生生挤出个笑来:“你倒好,一跑十年,连封信都没有。我以为你早把我忘了。”

“怎么可能忘。”百里东君的声音轻下来,“我求了我爹十年,他才肯放我出来找你。”

他身后那个扎双髻的小姑娘“噗”地笑出声:“公子爷,您这话说得,好像老爷多不近人情似的。您分明是把功课都修完了才出的门。”

百里东君耳根微微泛红,回头瞪了她一眼:“雁儿就你话多。”

温小棠这才注意到那小姑娘。十四五岁的年纪,圆脸圆眼,一笑两个酒窝,看着就是个伶俐讨喜的。她冲温小棠福了一福,声音脆生生的:“温姑娘好,奴婢叫雁儿,是公子的贴身丫鬟。公子常跟奴婢提起您,说您小时候可爱极了,喂他喝粥的时候自己先偷喝半碗。”

温小棠的脸一热,想起自己小时候确实干过这种事。那时候百里东君烧得迷迷糊糊的,米汤喂了一半被他咳出来喷了她一脸,她气不过,就把剩下的半碗自己喝了,气得小男孩瞪着眼睛看她。

“雁儿!”百里东君这回耳朵彻底红了。

角落里的擦剑声停了。谢临渊把剑插回鞘中,站起身来,动作不疾不徐。他从阴影里走到烛火能照到的地方,于是百里东君终于看见了他。

两个年轻人的目光在暮色里撞上了。

百里东君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他看着谢临渊,又看了一眼谢临渊腰间那柄乌木鞘的剑,眉梢极轻地跳了一下:“这位是?”

“他叫谢临渊,”温小棠赶紧说,“路过的,受了伤在柴房借住几天,帮我家劈柴挑水的。”

“借住。”百里东君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落在谢临渊肩头那件青灰色的旧衫上——那衫子明显是温老头的,穿在谢临渊身上短了一截,手腕都露在外面。可就是这么一个穿着不合身旧衫的年轻人,站在暮色的阴影里,一双眼睛凉得像结了冰的深潭,正不闪不避地看着他。

谢临渊开口了,声音平平的:“百里公子找小棠有事?”

百里东君一怔。他头一回被人这么直截了当地反问,还是当着温小棠的面。他打量着谢临渊,从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看到腰间朴素的剑鞘,又从剑鞘看到他削瘦却线条流畅的下颌线。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世家公子天生的从容和气度。

“我来接她走。”百里东君说,转过头看着温小棠,“我爹已经答应了,让我带你去天启城,住百里府上。往后不用你在这儿受刘三那种人的气,不用算那些三文五文的酒账,你只要——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好。”

温小棠的手在柜台底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她等这句话等了十年。小时候躲在被窝里编过无数遍重逢的场景,每一个版本里她都扑上去抱着他哭,说你怎么才来。

可她这会儿站在原地,脚像是生了根。

她下意识地看了谢临渊一眼。谢临渊靠在墙角,没看她,垂着眼看着自己腰间的剑柄,那只握过剑、劈过柴、替她修过屋顶的手,此刻正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一处微小的凹痕。

“我……”温小棠的声音有点哑。

百里东君静静地等着。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人不忍心在其中投下一丝阴影。

“我爹还在这儿,”温小棠说,“酒肆也得有人看着。我总得跟他商量商量。”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应该的。我等你。”他顿了顿,又笑了笑,“我等你十年了,不差这几天。”

那天夜里,温小棠没有回自己房间睡。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后院的桂树下,仰头看着月亮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点一点地数着光斑。百里东君被雁儿拉去镇上的客栈歇脚了,临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那眼神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她知道是谁。

“睡不着?”谢临渊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他没走近,站在桂树另一边的阴影里,离她三四步远。

“谢临渊,”温小棠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说人为什么要等一个人等十年?”

阴影里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值得。”

“你怎么知道值不值得?”

“不知道。但等了十年的人,总不会是想来害你的。”

温小棠终于转过头看他。月光照不到他站的位置,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青灰色的衣衫融在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也泛着一点冷而清的光。

“你明天会走吗?”她问。

谢临渊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温小棠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说:“你希望我走吗?”

温小棠张口想说“当然不”,可她想起了百里东君那双盛满星河的眼睛,想起他隔着十年的光阴还记得她手腕上的断玉,想起他等了她十年,把功课全部修完才求得家里的许可出来找她。

她想起五岁那年槐树底下浑身是血的小男孩,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玉佩塞进她手心,嘴唇翕动着说“等我”。

她已经等到了。她不能辜负。

“百里公子很好,”温小棠的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他等了我十年,我不该让他再等了。”

阴影里那道轮廓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像风掠过水面留下的一丝皱。

“明白了。”谢临渊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任何起伏。

他转身走回柴房的方向,步子沉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温小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柴房的门板后面,那扇门轻轻合上,发出极细的一声“咔嗒”。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月亮。可月光忽然变得好刺眼,刺得她眼眶发酸。

第二天一早,温小棠推开酒肆门板的时候,看见谢临渊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他换回了那件白衫,腰间挂着乌木鞘的剑,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晨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爽爽,他看起来就像是那种随时可以上路、随时可以离开的人。

他看见她出来,点了点头。

“走了。”他说。

“走……去哪儿?”

“找人。找东西。”他顿了顿,“欠你的茶,以后还。”

温小棠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想说“你伤还没好全”,想说“药老那伙人还在找你”,想说“你连件厚衣裳都没带”。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从袖子里摸出那半枚玉佩,走过去,塞进他手里。

“还你,”她说,声音有点抖,“拿着防身也好,当个念想也好。别弄丢了。”

谢临渊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半枚莲花玉佩。断口处还系着一小截她昨天临时缠上去的红绳,粗糙的,毛毛躁躁的,像她这个人——热乎乎的,冒冒失失的,什么都往外掏。

他把玉佩收进怀里,抬眼看她。晨光里,他那双一向凉得像冰的眼睛忽然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一点近乎温柔的东西。

“温小棠,”他说,“你以后要是受了委屈,往西走三十里地,有一片桃林。在桃林里喊三声我的名字,我就会听见。”

“骗人。”她笑了,笑得嘴角在抖,“三十里地呢,你耳朵有那么长?”

谢临渊没解释。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白衫的下摆扫过老槐树的落叶,他走出去很远,一直没回头。

温小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融进了官道尽头的晨雾里。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一片湿凉。

百里东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棠?你哭了?”

她猛地转过身,用袖子胡乱擦了两下,挤出个大大的笑容来:“谁哭了!风迷了眼而已!走走走,我跟你去天启城,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一百件都答应。”

“每个月陪我回来一趟看我爹。”

百里东君笑了:“这是自然。你爹就是我爹。”

他朝她伸出手来。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金灿灿的,那双星河似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满满当当的,没留一丝空隙。

温小棠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那只手温热的,干燥的,握得很紧,像握住了一整个错过的十年。

她跟他走了。酒肆留给了温老头,温老头站在门口冲她挥手,挥着挥着转过身去假咳嗽。雁儿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天启城有多大多繁华,百里府的花园里养着孔雀,厨房的厨子会做一百零八道菜。百里东君握着她手没松开过,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好像怕她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温小棠回过头去,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收回目光,跟着百里东君往东走。官道在前方铺展开来,晨雾散尽了,露出底下一条亮堂堂的、通往远方的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