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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老

少年白马醉春风之春风不度玉门关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刘三没来找麻烦,镇上的人看温小棠的眼神却变了,从前只当她是个伶俐的丫头片子,如今仿佛她头顶多了一圈看不见的光晕,走哪儿都有人递把瓜子塞颗枣。

温小棠照旧卖酒、算账、跟郑伯斗嘴。只在每晚打烊之后,她会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发呆。月光把树叶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风一吹就碎成一片一片的,她一粒一粒地数,数着数着就开始走神。

第三天夜里,她数到第七十三片碎影的时候,一匹马从巷口跑过去了。

蹄声急促得像敲急鼓,马蹄铁磕在石板上溅起一溜火星子。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看不清面目,只看见一团暗色的影子一闪而过。但那人经过酒肆门口时丢下来一样东西,“啪”地一声落在门槛前。

温小棠弯腰捡起来。是半枚玉佩,质地温润,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玉佩的断口处还带着一点温热,像是刚从人身上扯下来的。她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细瘦古拙,像某种老派的篆书。她认了半天,认出是“谢”字。

她握着那块玉佩在门口站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夜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管,只是盯着那两笔画看了又看。

然后她把玉佩揣进怀里,回屋取了件外衫披上,又摸了灶台上半块冷馒头塞进袖子里。走到后院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坛重新埋好的女儿红上。她想了想,没有去动它。

“爹,”她推开温老头的房门,把声音压得极轻,“我出去一趟,天亮前回来。”

温老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温小棠替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镇子外的官道在月光底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条冻住了的溪流。温小棠顺着马蹄印子往前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边的林子密起来,两旁的树冠遮住了大半月光,只剩些银白色的光斑漏在地上,明明灭灭的。

她听见了打斗声。

很轻,很远,但确实存在。兵刃碰撞的声响被夜风揉碎了送过来,混着几声短促的呼喝。温小棠停下脚步,把自己藏进一棵老樟树的阴影里,扒着树干探头往外看。

官道前方拐弯处有一片开阔的河滩,月光照得水面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河滩上站着五六个人,身影交错,剑光不时亮一下又暗下去。温小棠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白衣的人影。谢临渊的剑终于出了鞘,那柄乌木鞘的剑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种极淡的青光,像冬日河面下流动的暗冰。他一人对三个,身后还躺着两个人,不知是死是活。

围攻他的人功夫不弱,三把剑织成一张网,把谢临渊罩在中间。其中那个背药箱的老者站在战圈之外,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月光映得针尖上一点寒芒像颗没落下来的星子。

温小棠的心提了起来。谢临渊的剑法她看不懂,但能看出来他不轻松。那三个人的配合极其默契,一剑取左,一剑取右,第三剑从头顶压下,逼得他不得不频频后退。河滩上的碎石被他踩得咯吱响,每一步都往后退。

“谢临渊!”背药箱的老者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得近乎慈悲,“交出东西来,老夫放你一条生路。你师父把你托付给我,我本不想伤你。”

谢临渊闻言,剑势顿了一瞬。就在这一瞬间,左边那人的剑尖擦着他的肩划过去,白衫上绽开一道口子,有暗色的液体洇出来。

他皱了皱眉,像是嫌衣服破了不好看。

“药老,”他说,语气依旧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师父托你照顾我,可没让你来偷我的东西。”

老者叹了口气:“那不是你的东西。那是你师父从师门带出来的,你一个弟子,拿着也没用。”

“有没有用,我自己说了算。”谢临渊忽然收剑,左手一翻,指间多了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他动作极快地一弹,那根针穿过三个人的剑网,直取老者的面门。

老者偏头躲过,针尖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钉进了身后的柳树树干里。趁这一刹那,谢临渊的身影忽然变得飘忽起来,脚下的步子像是踩在冰面上滑行,一人一剑穿过三人的围堵,剑尖直抵老者咽喉。

三把剑同时停住了。动作之整齐,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三只鸭子。

谢临渊的剑尖离老者喉咙只有一寸。他的白衫肩上那一块洇开的血色还在慢慢扩大,可他握着剑的手纹丝不动。

“药老,回去告诉他们,”他微微偏头,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半张隐在阴影里,“谢临渊的东西,谁来也拿不走。”

老者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手,示意三个剑客收了剑。他看了看谢临渊肩上的伤,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在河滩上:“止血的。老夫欠你师父的人情,还清了。下次再见,我不会手下留情。”

他说完带着人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河滩上只剩下谢临渊一个人,剑还指着前方的虚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他弯腰去捡地上的瓷瓶,手伸到一半,听见身后的树林子里传来一声踩断枯枝的脆响。

他连头都没回:“出来。”

温小棠从樟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冲他笑了笑,笑得有点心虚:“我说我路过,你信吗?”

谢临渊转过身来看着她,月光把他眼底那层凉意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她半晌,忽然说:“槐叶拿错了方向,你追踪的时候要顺着叶脉的走向辨别路径,逆着走就偏了。”

温小棠一愣。她下意识摸了摸袖口里那片干枯的槐叶,那是他上次撕碎洒在她头发上的其中一片,她舍不得扔,夹在袖口的暗袋里当个念想。他怎么知道的?

“你……”她张了张嘴。

“你袖口漏了。”谢临渊把手里的剑插回鞘中,动作流畅得像是做了一万遍,“那片叶子从你袖口露出一角,一路走一路晃,我在河滩上就看见了。”

温小棠的脸腾地红了。她赶紧把那片叶子往里塞了塞,又觉得这动作欲盖弥彰,索性把手背到身后去,梗着脖子说:“我是怕你有危险才跟来的,你倒好,不领情就算了还笑话我。”

谢临渊没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又看了看她,沉默了一下:“你带了什么吃的?”

“啥?”

“你袖子里鼓鼓囊囊的,不是吃的?”

温小棠低头一看,袖子里那块冷馒头被她攥得变了形。她掏出来递过去,想了想又缩回来:“你刚打架打得那么凶,会嫌弃吧?”

谢临渊伸手接过去,没嫌弃,就着河滩边的月光一口一口地吃了。他的吃相很好看,连啃馒头都像是在品什么玉液琼浆。温小棠蹲在一旁看着他,忽然觉得夜风也没那么冷了。

“那老伯是谁?”她问。

“药老。以前是江湖上有名的医者,后来做了别人的客卿。他手里那根银针能救人也能杀人,刚才你看见他钉进树干那一针,若是偏一寸能穿骨碎脉。”

“那你跟他有仇?”

谢临渊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抬眼看了看头顶的月亮,淡淡道:“我师父当年从师门出来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这东西在我手里。他们想要回去。”

“什么东西?”

谢临渊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过了很久,久到温小棠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说:“一张香谱。”

温小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香谱?”

“嗯。制香的谱子,据说是百年前一位奇人留下的。能制的香不止引魂入梦这一种,还有能让人忘了前尘的、能让人陷入幻境的、能让人……”他顿了一下,“心甘情愿交付真心的。”

温小棠脑子里嗡了一声。她想起自己埋在后院的那坛女儿红,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封信,想起自己对刘三编的那套引魂香的说辞。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我娘也有一张香谱。但她忍住了。

谢临渊注意到了她神色的变化,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你听说过?”

“没有。”温小棠回答得太快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假。她咳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我就是觉得……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啊。又是香又是蛊的,你们江湖人真会折腾。”

谢临渊看着她,没戳破她拙劣的掩饰。他从河滩上站起来,肩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在月光下变成暗紫色的一团。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从她鬓边摘下来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树叶,顺手弹掉了。

“回去吧,”他说,“我送你。”

“你送我?”温小棠瞪大眼睛,“你的伤……”

“皮外伤。”他把沾了血的半边袖子扯下来,随手团了团,露出肩头一道寸长的口子,确实不深,只是看着吓人,“药老给的药我还没用,等下敷上就好了。”

他迈开步子往镇子的方向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温小棠跟在他身后,看着那道影子在自己脚下晃来晃去,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暖。

“谢临渊,”她喊他。

“嗯。”

“你接下来去哪儿?”

他没立刻回答。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官道两旁的林子渐渐疏朗了,月光重新变得亮堂起来。谢临渊放慢了步子,跟她并肩走着,侧脸在月光里像一块被流水打磨过的玉。

“本来要走的,”他说,“但既然有人欠我一辈子的茶,我总得讨回来。”

温小棠的耳朵又开始烫了。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小块泥巴,闷声道:“那茶可不便宜。”

“多贵都成。”

“万一我酿的茶不好喝呢?”

“那就换酒。”

“酒更贵。”

“我付得起。”

温小棠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你这个人,话这么少,怎么说起这种话来一套一套的?”

谢临渊沉默了一会儿:“我师父教的。”

“你师父还教你这个?”

“我师父说,”他顿了顿,语气很平,但温小棠总觉得他嘴角似乎动了一动,“想要什么就得开口。不开口别人不知道。”

温小棠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被夜风送出很远,惊起了林子里几只宿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两个人回到镇口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温小棠打了个哈欠,眼皮沉得快睁不开了,但还是强撑着把谢临渊带到酒肆后门,从灶台底下翻出一罐金疮药丢给他。

“喏,上好的,我爹摔断腿那年剩下没用完的。”

“你爹摔断腿?”

“爬屋顶修瓦片掉下来的,没事,早好了。”她摆摆手,困得口齿不清,“你今晚睡哪儿?”

谢临渊看了看酒肆隔壁那间空了半年的柴房:“那里就行。”

“那屋子漏风。”

“我皮厚。”

温小棠被他逗得又是一阵笑,笑着笑着头就往下栽。谢临渊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额头刚好抵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窝里,暖烘烘的,像一团刚出炉的糯米糕。

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终究没有放上去。

“去睡吧,”他说,“天明还早。”

温小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谢临渊。”

“嗯。”

“你要是敢不告而别,”她眯起眼睛,困意让她的威胁软得像猫叫,“我就把你的玉佩卖了换酒喝。”

她晃了晃手里那半枚玉佩,示威似的冲他扬了扬,然后打着哈欠关上了门。

谢临渊站在后院里,看着那扇门板合拢,隔了很久,极轻地笑了一声。

天亮之后,温小棠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打开门板,第一眼就看见隔壁柴房的屋顶被人重新铺了一层茅草,整整齐齐,连漏风最厉害的那道墙缝都用泥巴糊上了。柴房门口还摆着一只新打的木盆,盆里养着两尾红鲤鱼,摇头摆尾,快活得很。

她愣了三秒,猛地转头看向柜台方向。谢临渊正坐在窗边那个老位子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还冒着热气的茶。他换了件干净的青灰色旧衫,头发重新束过了,整个人干净清爽,完全看不出昨晚在河滩上跟人拼过命。

“你……”温小棠指着他,又指了指柴房,“你一宿没睡?”

“睡了。”谢临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睡了一个时辰。够了。”

温小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绕到柜台后面,假装去整理酒架子,偷偷从架子缝隙里看他——他垂着眼喝茶,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好看的眉眼被氤氲的热气柔化了三分,少了些凉意,多了些人间烟火气。

“早啊。”她清了清嗓子。

“早。”

“柴房屋顶是你修的?”

“嗯。”

“茅草哪儿来的?”

“镇东头吴婶家院子里堆的,我跟她说拿一壶酒换。”

“那两尾鱼呢?”

“镇西头河里捞的。”

温小棠忍不住了。她啪地把手里的抹布往柜台上一丢,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双手叉腰:“谢临渊,你打算在我这儿住多久?”

谢临渊抬眼看着她,日光把他眼里的凉意照得薄透,像初春最后一层薄冰底下淌着的活水。他看着气鼓鼓的少女,认真想了一下。

“你那一辈子的茶,”他说,“总得有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