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小棠把“谢临渊”三个字含在舌尖品了品,像含着一颗新酿的青梅,酸里透着回甘。她把这个名字在心口翻来覆去嚼了三遍,这才起身去给灶上的酒瓮添水。走到后屋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临渊还坐在那里,一碗姜茶捧在掌心,雾气模糊了他的轮廓,整个人像是嵌进了窗框里的一幅水墨画,一碰就要化开似的。
当晚打烊之后,温小棠趴在柜台上拨弄算盘珠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爹,镇上最近不太平是不是?”
温老头正在后院冲洗酒坛,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陶壁,半天才接上一句:“你刘三爷那帮人,是上个月才来的。原先镇上的‘平安钱’是老孙头收的,老孙头规矩,每月五百文,从不乱涨。后来也不知怎么的,老孙头忽然就搬走了,换了这个刘三来,张口就要一两银子,这月更离谱,要二两。”
“二两银子够咱们买三斗糯米。”温小棠说。
“谁说不是呢。”温老头叹了口气,“你娘走得早,咱爷俩守着这间铺子,能过一天是一天。棠儿,你今儿不该顶撞他的,刘三那种人,咱惹不起。”
“我要是由着他捏肩膀,往后更惹不起了。”
温老头不说话了。他知道闺女说得对,可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当爹的,本该替闺女挡在前头。
第二天一早,温小棠打开门板时,发现门槛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一碗清水,水上漂着一片槐树叶。她愣了一下,弯腰把碗端起来,转头冲屋里喊:“爹,你给门口供槐叶了?”
“啥?”温老头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谁供那玩意儿?”
温小棠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半晌,叶片青翠欲滴,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她把水泼进墙角的月季花盆里,叶子随手夹进了账本。
这天来的第一个客人是郑伯。老头儿一进门就压着嗓门说:“小棠,你家昨晚是不是招惹了刘三?”
“郑伯消息真灵通。”
“灵通个屁!”郑伯一拍大腿,“整个镇子都传遍了!说刘三在你家碰了个硬钉子,回去摔了三只碗,今儿一大早就去隔壁镇子喊人了,说是要带七八个兄弟来砸你家铺子呢!”
温小棠正在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想起昨晚谢临渊推开酒杯的样子,那个动作轻飘飘的,却让刘三那三个悍汉灰溜溜地退了。但她又想,谢临渊今儿还在不在镇上?会不会已经走了?人家是过路的剑客,凭什么替她家挡第二次灾?
郑伯看她不吭声,以为她吓着了,忙摆手说:“没事没事,你郑伯在镇上还有些老脸,回头我去找刘三说说,大不了这月那二两银子我替你垫上……”
“郑伯,”温小棠笑了,露出虎牙,“您家里还养着三个孙子呢,银子留着自己花。我有办法。”
“啥办法?”
温小棠没说。她把郑伯打好的三斤竹叶青封了口,又顺手塞了一小坛桂花酿进去:“给婶子带的,上回她说喝着暖身子。”
郑伯出门后,温小棠靠着柜台发了会儿呆。她想起两个月前路过镇子的那位红衣女侠,当时女侠在她家歇脚,喝了两碗酒,醉醺醺地说了句醉话:“小丫头,你这双眼睛生得好,勾魂。这世上啊,最厉害的不是刀剑,是人心。”
温小棠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她转身进了后院,在自己房间的床底下翻出一只木匣子。匣子里头是几样东西:一枚断成两截的玉簪、半块绣着鸳鸯的手帕、一封已经泛黄的信。她把信展开来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娟秀,落款是个她不认识的名字。但信里提到了一件事——说“西街酒肆温家有一坛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取那酒做引子,可解百蛊”。
温小棠把信折好塞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唇角翘起来。
中午时分,刘三果然来了。这回不是三个,是八个,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提着明晃晃的砍刀。镇上的人远远围了一圈,没人敢靠近。温小棠搬了条长凳坐在酒肆门口,手里捧着一碗凉茶,看见刘三带着人杀气腾腾地走过来,她连站都没站起来。
“刘爷,”她笑眯眯地仰着脸,“您这是来喝酒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刘三看见她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反而迟疑了。他想起昨晚那个白衣人,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酒肆里头瞟了一眼。窗边的位置空着,昨儿那个人不在了。
刘三松了口气,把砍刀往肩上一扛:“小丫头,昨晚的事咱得算算。你得罪了老子,老子不能在镇上立威,往后这‘平安钱’还怎么收?今儿你把铺子让出来,人滚蛋,老子还能饶你一条命。”
“铺子让出来?那我跟我爹住哪儿?”
“住桥洞去!”刘三身后一个喽啰喊了一嗓子,人群里一阵哄笑。
温小棠不笑了。她把凉茶碗放下,站起身来。午后的日头正好打在她脸上,让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显得格外清亮。她环顾了一圈围观的街坊,然后目光落回刘三身上,忽然笑了。
“刘爷,”她说,“您知道我家后院埋着一坛二十年的女儿红吧?”
刘三一愣:“知道又怎样?”
“那坛酒是我娘嫁过来那年埋的。”温小棠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我娘姓沈,娘家在江南望族,家中世世代代制香。她嫁给我爹的时候带了一本手抄的香谱,那香谱里记着一种失传的‘引魂香’,点上之后闻者入梦,梦里所见皆是心底最想见的人。”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镇上的人都知道温小棠的母亲早逝,但很少听她提起。她今天忽然说起这个,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那坛女儿红,”温小棠抬起下巴,“就是制香的引子。刘爷,您要是把我家铺子砸了,那坛酒可就没了。我是无所谓的,反正我天天能见着我娘——”她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柔软,“梦里。”
刘三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他不信鬼神,但他信人心。温小棠这番话是说给围观的镇民听的,也是说给那些跟着他混的喽啰听的。果然,他身后已经有人小声嘀咕起来:“头儿,这丫头说的引魂香……我家老娘走了三年了,我……”
“闭嘴!”刘三喝道。
温小棠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刘三只有三步远。她仰着头,阳光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她看着刘三的眼睛,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刘爷,您也有想见的人吧?”
刘三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一瞬间,温小棠在他眼底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痛楚。很短,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但确实存在。她心里有数了。
“不如这样,”她说,“我不赶您走,您也别赶我走。往后‘平安钱’还按老规矩,每月五百文。另外,”她回头从柜台上拿下一只酒壶,“我送您一壶梅花酿,算我给您的赔礼。这酒是用初雪泡的,镇上独一份。”
刘三瞪着那只酒壶,又瞪着温小棠。他身后那群喽啰已经有人开始咽口水了。温小棠把酒壶塞进他手里,指尖不经意地蹭过他的手背。刘三像被烫了一样缩了一下手,脸上的横肉抽动着,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温小棠没滚。她退后两步,重新在长凳上坐下,捧起那碗凉茶,冲着刘三举了举:“刘爷慢走。”
刘三带着人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得多。围观的镇民愣了片刻,忽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郑伯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抓住温小棠的肩膀:“好丫头!真有你的!你娘那香谱是真事儿?”
温小棠冲他眨眨眼,压低声音说:“郑伯,我娘是制香的不假,但‘引魂香’那玩意儿,是我瞎编的。”
郑伯张大了嘴:“那你……”
“可我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呀。”温小棠笑了笑,“我确实经常梦见我娘。梦里她还在后院里晒桂花,骂我爹又偷喝她的桂花酿。”
人群渐渐散了。温小棠把长凳搬回屋里,正要关门,眼角余光瞥见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衣,佩剑,暮色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肩上洒了一身碎金。
谢临渊靠在树干上,也不知站了多久。他手里还攥着一片槐叶,正慢条斯理地撕成一条一条的。
温小棠心跳漏了一拍。她快步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着脸问:“你没走?”
“走了。”谢临渊说,“又回来了。”
“为什么?”
谢临渊把手里撕碎的槐叶一扬,碎叶片打着旋儿落下来,有几片沾在温小棠的鬓发上。他看着她,眼底那层凉意被暮色化开了些,露出下面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你往我茶里下药了,”他说,“那碗姜茶。”
温小棠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啊”了一声。
“致幻的草药,量很少,能让人心神松懈半刻钟。”谢临渊往前倾了倾身,近得她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和酒气混在一起的味道,“你从我嘴里套出了我的名字。还套了什么?”
温小棠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槐树粗糙的树干。她的脸腾地红了,但嘴上还在逞强:“就……就一个名字啊。我不知道那药这么厉害,我爹说那是给最烈的酒掺着用的……”
“你爹说的?”谢临渊挑了挑眉。
“我爹骗我的!”温小棠跺了跺脚,“他就是不想让我碰他的宝贝药方子,说什么‘一点点就能让最硬的汉子上钩’,我就想试试……”
谢临渊直起身,退开半步,眼底那点被打薄了的凉意重新聚拢回来。他垂眼看她,很久没说话。
温小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去抠树皮:“你要是生气,我让你下回来喝茶不收钱,喝一辈子都行……”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这承诺有点大了,耳朵尖烫得像要烧起来。她赶紧闭嘴。
谢临渊却在这时候轻轻“嗯”了一声。
“一辈子的茶,”他说,“记住了。”
他转身往镇外走,白衫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槐叶,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温小棠靠着树干,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融进了暮色里。
她抬手摸了摸鬓发,那里还沾着几片碎槐叶。她把叶子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袖口的夹层里。
那天晚上,温小棠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一大片槐花林里跑,花瓣铺了满地,软得像踩在云朵上。林子尽头站着一个白衣人,她使劲跑过去想看清他的脸,可每次快到了,人就散成一蓬白色的花雾。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边湿了一小片。她坐起来发了会儿愣,然后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拿了把铲子,在后院那棵老桂树底下刨了半天。
刨出一只半人高的酒坛。坛口的红布已经烂了大半,但泥封还完好。她揭开泥封的一角,一股极其清冽的香气涌出来,带着岁月沉淀过后的醇厚,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空灵。
二十年女儿红。她娘的嫁妆。
温小棠重新把坛口封好,拍了拍手上的泥,仰头看着桂树上方那一小片墨蓝色的天。一颗星子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冷得像谢临渊的眼睛。
“娘,”她小声说,“我好像遇见了一个人。他冷得很,可我偏想把他捂热了。”
风穿过桂树叶子的声音像一声低低的笑。
温小棠吸了吸鼻子,转身回屋。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她照常打开门板,照常擦桌子摆酒坛。只是那天上午来了几个外乡人,打听着问镇上是不是有个姓谢的年轻人来过。
温小棠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笑盈盈地看着那几个人:“姓谢的?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白衣,佩剑,二十出头的模样。”为首的是个背着药箱的老者,鬓发斑白,面色却红润,“小姑娘可见过?”
温小棠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见过。我们镇小,来个人都稀罕,要是有这么个俊俏的公子哥儿,我肯定记得。”
老者叹了口气,领着人走了。温小棠目送他们出了巷口,把手里的抹布一甩,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那块夹了槐叶的账本,翻开,在“谢临渊”三个字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桃花。
“来找你的,”她嘀咕,“仇家还是朋友?总不会是你爹娘吧。”
她把账本合上,塞回原位。门口的风铃叮叮咚咚地响起来,又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可温小棠知道,从昨夜那个梦开始,她的日子再也不会寻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