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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

少年白马醉春风之春风不度玉门关

夕阳把最后一点金粉洒进西街小巷时,温小棠正蹲在自家酒肆门槛上啃一颗红透的桃子。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懒得擦,只眯着眼看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点点拉长,像个疲惫的旅人终于肯躺下来歇脚。

“小棠,今日的账看了没?”父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常年浸泡在酒香里的绵软。

“看了。”她含含糊糊地应,顺手把桃核精准地弹进角落的竹篓里,“郑伯家的三坛竹叶青记着账,说月底结;东街刘娘子打了二两桂花酿,用簪子换的,那簪子我瞧过了,成色还行,值三两银子。”

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父亲无奈的轻叹:“你呀……这些账目比老子记得还清楚。”

温小棠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今年十五岁,在这个名叫“不归”的小镇上,她家的酒肆已经开了十二年。十二年足够一个婴孩长成少女,也足够她记住每一位主顾的喜好——赵叔父爱烈酒却量浅,三碗必倒;陈大哥每次来都先要一碗清水漱口,说不能带着酒气回家见新过门的媳妇;还有那个总在日落时分出现的白衫年轻人,只要一壶最便宜的米酒,能坐到打烊。

巷口的脚步声就是这时候响起的。

温小棠下意识抬头,看见一抹白色正穿过槐树斑驳的光影。来人的步子不急不缓,仿佛这世上没什么值得他加快脚步的事。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是最朴素的乌木,连个纹饰都懒怠刻。可那人的脸在暮色里显出玉石般的质地来,眉目疏朗得像被春水洗过,又带着点终年不化的凉。

温小棠见过很多好看的人。镇东头的说书先生年轻时是江湖上有名的美男子,如今虽老了,眼尾的皱纹里还藏着风流;两个月前路过的那位红衣女侠,擦肩而过时带起的香风让半条街的人都失了神。但眼前这人不同。他不像真人,倒像是谁用最上等的羊脂玉雕出来的一尊像,偏偏那尊像正低头看着她,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一壶桃花酿。”他说。声音也清淡,像冬日屋檐下挂着的冰棱,被风一碰就碎成泠泠的响。

温小棠“哎”了一声跳起来,裙摆扫过门槛上积了一天的灰尘。她跑进柜台后面,手指熟练地摸到第三排架子上的青瓷壶。桃花酿是去年春天埋下的,她记得那会儿自己还在树下打盹,花瓣落了满身,父亲笑她是个“酒酿成的姑娘”。

“客官头回来吧?”她把酒壶放在窗边的矮桌上,顺手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木纹,“咱们这儿很少见生面孔。”

那人已在桌边坐下,白衫的下摆扫过长凳,温小棠的指尖刚触到青瓷壶的盖子,巷口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回不是一个人,是三个,粗布短打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地别着短棍,为首的那个脸上横着一道疤,从眉梢斜劈到颧骨,像是谁拿坏了的笔在他脸上胡乱画了一笔。

“温老头!”疤脸汉子一脚踹开半掩的木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上个月的‘平安钱’该结了罢?”

温小棠的父亲从后屋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上还沾着酒糟,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刘爷,上个月不是刚交过……”

“上个月是上个月。”疤脸汉子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在掌心里一下下地敲,“这个月行情变了,翻倍。”

温小棠站在原地没动。她的手指还扣着青瓷壶的盖子,指甲因为用力而泛了白。余光里,窗边那位白衣客人端起了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仿佛眼前的闹剧与他不相干。

疤脸汉子的目光扫过柜台,忽然定住了。他看见了温小棠。

十五岁的少女站在暮色与烛火交汇的地方,半边脸浸在暖黄色的光里,半边脸隐在暗处。她的眼睛很亮,带着被惊扰的小兽般的警觉,却又因为长年浸泡在酒香中而透出一种奇异的温润。脸颊上沾着一小片桃汁的痕迹,像落错了地方的胭脂。

疤脸汉子愣了一瞬,咧嘴笑了:“哟,温老头,你闺女都长这么大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短棍在柜台上敲了敲,“长得倒是不错,跟镇上那些柴火妞儿不一样。”

温小棠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酒架。瓷瓶相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一串被吓破的铃铛。

“刘爷,”她父亲快步走过来,挡在她前面,声音发颤,“钱的事好商量,您别吓着孩子……”

“谁吓她了?”疤脸汉子伸手拨开温老头,像拨开一捆碍事的稻草,“我这不是跟侄女打个招呼么。”他的目光黏在温小棠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新鲜玩意儿,“小丫头,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温小棠抿紧了嘴唇。她闻到那人身上混着汗味和劣质烧酒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她把手指缩回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了一点。

“我叫温小棠。”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年十五。我家酒肆开了十二年,每月初五交‘平安钱’,从未短过。您说的‘翻倍’可有凭据?是镇上统一涨了,还是只我家这一户?”

疤脸汉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片子会当着面跟他算这笔账。身后的两个帮手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悄悄把手按在了棍子上。

“小丫头片子倒是牙尖嘴利。”疤脸汉子把短棍往柜台上一砸,“老子说的话就是凭据!你——”他抬手朝温小棠的肩膀抓去。

酒壶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飘进水面。可那声音偏偏穿透了所有的嘈杂,让屋里四个人同时转过头去。

窗边的白衣人已经站了起来。他很高,站起来的时候几乎挡住了身后那扇窗仅剩的天光。他的剑还在腰间挂着,没有出鞘,但他只是站在那里,整间屋子的空气就忽然紧了三分。

“吵。”他说了一个字。

疤脸汉子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白衣,佩剑,面生,年轻。在这座边陲小镇上,这种打扮的人要么是不入流的江湖浪客,要么是——他不敢往下想。

“这位兄弟,”疤脸汉子换了个客气的口吻,“这是本地的事务,兄台若是路过喝酒的,只管喝你的酒,不关你的事。”

白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酒杯。桃花酿的液面平静如镜,映着他自己的眉眼。他又抬眼看向疤脸汉子,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只是烛火晃动造成的错觉。

“这酒,”他说,“是凉的。”

疤脸汉子愣住了。连温小棠也愣住了。

白衣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了推酒杯。那酒杯便在桌面上无声地转了小半圈,然后停住,杯中的酒液连一丝涟漪都没起。

“凉酒伤胃,”他抬起眼睛,那双眸子里的凉意比酒更甚三分,“我还没喝完。”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的轻响。

疤脸汉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像是有人拿冰棱子抵在了那里。他咽了口唾沫,慢慢收回了朝温小棠伸出去的手,转身冲两个帮手一摆手:“走。”

三个人退出门外的速度比来时快得多。疤脸汉子在跨过门槛时险些绊了一跤,门板在他们身后晃了两晃,终于“吱呀”一声合拢。

温小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转头看向窗边,白衣人已经重新坐了下来,端起那杯桃花酿,浅浅地抿了一口。

“凉的,”他说,“果然。”

温小棠愣了一拍,忽然笑出声来。她快步走到柜台后面,从最底层的架子上摸出一只暖壶,倒了一碗热腾腾的姜茶,端到白衣人面前。

“这杯算我请客,”她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热茶暖胃,比凉酒好。”

白衣人低头看着那碗姜茶,氤氲的热气扑在他脸上,让他眉目间那层终年不化的凉意似乎融了一点点。

“你胆子不小。”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我爹说我是在酒缸边长大的。”温小棠在对面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看他,“胆子要是小了,镇不住酒虫。”

白衣人的嘴角又动了动。这回温小棠看清楚了,那的确是一个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的的确确是笑。

“你叫什么?”她问。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一个刚认识的酒肆丫头自己的名字。最终他还是说了,声音里那点冰棱的棱角似乎被姜茶的热气磨圆了些许:

“谢临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