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的梅雨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这一年,梅林早已不是当年那片被火烧过的林子,新栽的梅树长了十年,才勉强有了些旧时的影子。
守林的老仆说,自从那年小姐烧了军报,这林子就怪得很——花开时香得发苦,风起时总带着点硫磺味,像谁把赤壁的火藏在了根下。
这日傍晚,雨刚停,林子里来了个年轻琴师。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怀里抱着张焦尾琴,琴身有几处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燎过。
他没打伞,踩着湿漉漉的落花走到亭中,在石凳上坐下,指尖拂过琴弦,试了几个音。
“铮——”
第一个音落,整座梅林忽然静了。
鸟雀不鸣,虫声也歇,连风都停了一瞬。
老仆在远处扫地,只觉得后颈一凉,像是被人轻轻吹了口气。
琴师没在意,闭眼,开始弹一支古调。
那曲子很怪。
起调是江水的呜咽,像巴丘的浪拍在崖上;
转调却忽然亮了,像东风穿过赤壁的火阵,带着燎泡的灼热;
到后来,又软下来,像谁在耳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老仆听得愣了。
这曲子他听过——三十年前,都督府的后院里,周都督常弹。
那时乔小姐还活着,总趴在窗棂上笑,说:“周郎,你这曲子叫什么?怎么听着像在烧火,又像在吹风?”
周瑜便笑,指尖一挑,弹出个清亮的泛音:“叫《长河吟》,写的是江风与烈火,本就该在一处。”
想到这里,老仆忽然发现,亭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时起了雾。
那雾不是灰白的,而是带着点胭脂色,像把落下的梅花又重新染回了枝头。
雾里隐约有光影浮动,老仆揉揉眼,竟看见两个身影,一白一粉,并肩坐在亭栏上。
白衣男子眉眼温润,指尖虚按在琴师弦上,像是在替他按徽位。
粉衣女子歪着头,裙角被雾气掀起,手里托着一缕极淡的风,正笑嘻嘻地往琴弦上吹。
“你弹错了。”她轻声说,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这里该用‘吟’的指法,不是‘绰’。”
琴师浑身一震,指尖猛地偏了,弹出个走调的音。
雾里的女子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戳男子的脸:“你看,他听见我说话了。”
周瑜无奈地摇头,却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别闹,他弹得不错,比你当年唱的好。”
“我当年唱怎么了?”小乔瞪眼。
“我唱的是‘恋爱和打仗,我都跟你’,多好听!”
“是是是,好听。”周瑜低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就是跑调跑到赤壁去了。”
雾里的对话断断续续传来,老仆听得老泪纵横。
他看见琴师的手指开始跟着那幻影的指法走,曲调忽然变得圆融起来,江风与烈火,竟真的在弦上融成了一体。
最后一音落下时,梅林里忽然起风。
那风不冷,带着梅花的甜香,和极淡的硫磺味,卷起满地落花,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
“呼。”
像有人轻轻吹了口气,将花瓣全数送上了半空。
老仆分明看见,那团粉白的花雾里,隐约有两点火星,一闪,就灭了。
琴师睁开眼,额角全是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像摸过烧过的玉石,又像被谁的手轻轻握过。
“方才……”他喃喃道,“有人在我耳边,说了句‘弹得不错’。”
老仆没回答,只是颤巍巍地指向亭外。
琴师回头,看见青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朵梅花,胭脂色,花瓣上还沾着点新鲜的露水。
而梅林的深处,隐约传来一阵风声,像笑声,又像叹息,混着一句极轻的——
“下次,弹给西川的雪山听。”
从此,建业的百姓都说,梅雨时节若走过那片梅林,偶尔能听见琴声。
曲调里带着风与火的味道,听久了,连心口的旧伤疤,都会跟着暖起来。
而那个青衫琴师,再也没回过建业。
有人说他去了西川,在雪山脚下弹琴给牧民听;
也有人说他后来去了东海镇,在镇口的风里,教一个小丫头弹《长河吟》。
只是没人知道,他琴底的焦痕里,永远藏着一缕胭脂色的梅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