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的春天来得迟,梅林却开得疯了。
小乔站在林子里,粉白的花瓣落了她一身。
她没穿丧服,依旧是那身周瑜最爱的粉裙,裙角却沾了泥——从巴丘到建业,三千里路,她是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怀里抱着个紫檀木匣,沉得很。
里面是周瑜十年来的所有军报批注,每一份上都留着他的字迹,末尾常画个小小的火苗——那是他私下给她的暗号,意思是“想你了,速归”。
梅林深处有座亭子,是他们初见时他避雨的地方。
亭柱上还刻着她当年偷偷画的小像,线条稚嫩,却依稀能辨出她歪头笑的模样。
小乔在亭中坐下,打开木匣,抽出最上面一份军报。
是南郡那年的。
墨迹被血渍晕开,写着“箭疮未愈,甚念乔儿”。
她指尖抚过那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砸在绢帛上,晕开一片。
“周瑜,你骗人。”她轻声说,“你说不死,却把我一个人丢在巴丘。”
风起,梅花簌簌落下,像一场粉色的雪。
她一份份烧着军报,火苗窜起时,隐约能看见他批注里的字句——“今日梅开,想与乔儿共赏”
“江东老臣又议乔儿,烦甚”
“赤壁东风,不如乔儿指间风”。
火光映着她的脸,苍白得像纸。
她烧得很慢,每份都看完再投入火中,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的字迹烙进骨头里。
烧到最后一封,却是封未发出的信。
信封上写着“致小乔亲启”,字迹潦草,像是忍着剧痛写的。
她颤抖着拆开,里面只有八个字,是他熟悉的笔锋,力透纸背——
“来世江东,不争天下。”
眼泪终于决堤。
她攥着信纸,伏在膝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梅林的风穿过亭子,带着清冷的香,像谁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都督!”远处传来侍从的惊呼,“小姐又在烧东西了!”
小乔没回头,只是将那封信贴在胸口,抬头望向梅林深处。
那里似乎有个白衣身影,正站在花雨中,朝她微笑。
眉眼温润,一如东海镇口初见时。
“周瑜……”她站起身,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说来世不争天下……那这辈子,我把你的天下,也烧了吧。”
她抬手,恋之微风骤起,卷着燃烧的军报碎片,飞向整个梅林。
火苗蹭上花瓣,瞬间燃起一片粉色的火海。
侍从们吓得跪地叩首,却见那火只烧梅花,不伤枝干,像一场温柔的献祭。
火光中,小乔看见周瑜朝她走来。
他还是那样,剑眉星目,却没了朝堂上的冷峻,只剩满眼疼惜。
“小乔,”他轻声唤她,伸手,“我们回家。”
她笑着扑进他怀里,指尖穿过他的身体,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好。”她闭上眼,“这次,你可不许再丢下我。”
东风骤起,卷着漫天梅花,将两人的身影裹入其中。
侍从们再抬头时,梅林已恢复平静,只有满地灰烬,和一朵落在青石上的胭脂梅,证明方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翌日,建业城传开一件奇事:都督府的梅林一夜之间全部凋零,唯有一株并蒂梅,开得正盛,而乔家小姐,从此下落不明。
有人说她去了巴丘,守着那座无碑的坟。
有人说她去了西川,看雪山下的桃花。
还有人说,每逢梅雨时节,建业的江边总能看到一个粉衣女子,托着一缕风,问过往的行人:“你懂不懂呀?”
而江东的史书上,只留下寥寥几笔:周瑜卒,乔氏女不知所踪。
唯有民间的小调里,还唱着那句——
“东风不予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只是唱着唱着,就变成了——
“东风过处梅落尽,相思一寸换一寸。”
风过建业,梅落无声。
唯有那缕恋之微风,还在江面上徘徊,像在等谁,归来。1
这章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