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丘的雪,又落了十年。
江边的老卒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那座孤坟,始终守在临江的悬崖上。
没有碑,没有谥号,只有一块被风蚀得发亮的青石,压着一截断剑——那是周瑜生前最常用的佩剑,剑柄上缠着的红绳早已褪色,却总被人系上新的。
守坟的是个哑巴老翁,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
他每日寅时起床,扫雪,添酒,再把坟前那株从建业移来的梅树裹上草绳。
梅树长得不好,十年才高了半尺,却年年开花,花瓣是罕见的胭脂色,像极了谁裙角的那抹粉。
这夜是除夕,江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老翁正准备回棚,却听见雪地里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一个白衣男子站在坟前,肩头落满雪,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古人。
男子没撑伞,任由雪落在他发间。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眉眼温润,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老翁认得这身衣裳——是江东都督的制式,只是纹样老旧,早不在如今将领的服制里了。
男子蹲下身,指尖拂过青石上的雪,动作轻柔得像在碰谁的脸。
“又一年了。”他低声说,声音被风撕碎,散在江面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拍开泥封,酒香混着梅香,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他斟了两杯,一杯洒在坟前,一杯自己仰头饮尽。
“建业今年暖,梅开得早,陛下说要给我重修祠堂,我没让,祠堂锁得住魂,锁不住风。”
老翁默默退到远处,不敢打扰。
他见过这男子许多次,每次都在雪夜,每次都带两杯酒。
有时男子会坐到天亮,有时只说几句话就走。
但今夜不同,男子说完,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老翁眯眼,认出那是乔氏祖传的并蒂莲,十年前随那粉衣女子一同下葬的。
“小乔,”男子将玉佩放在青石上,指尖摩挲着莲瓣。
“我今天去了趟东海镇。”
“镇口的风还在,只是再没人托着风问我‘你懂不懂呀’。”他笑了一下,眼底却有泪光。
“我烧了铜雀台的图纸,按你说的,烧了它。”
“曹操的铜雀台,锁不住你,也锁不住我。”
江风忽然大了,卷起雪沫,在坟前打了个旋。
老翁分明看见,那株胭脂梅的枝条无风自动,轻轻拂过男子的肩头,像谁的手,在替他掸雪。
男子怔住,伸手握住那截枝条。
梅树的刺扎破他的指尖,血珠渗出来,瞬间被雪掩盖。
“你还在怪我,是不是?”他声音哑了,“怪我没早点带你走,怪我让你等了那么久。”
风更急了,梅树哗哗作响,像谁在笑。
男子忽然低下头,额头抵在青石上,肩膀剧烈颤抖。
“小乔……我好冷……巴丘的雪,比建业冷多了……”
老翁别过脸,悄悄抹了抹眼角。
他听见男子哽咽着,一遍遍重复那个名字,像要把十年的思念都揉进这一夜的风雪里。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
男子直起身,脸上已无泪痕,只有眼底的红血丝,昭示着方才的崩溃。
他最后看了一眼青石,转身离去。
“明年,我再来陪你喝酒。”他背影消失在雪幕中,声音却远远传来。
“这次,不烧火了……我们去看西川的雪山……你说过的……”
老翁走近坟前,发现那枚并蒂莲玉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新鲜的梅花,胭脂色,插在青石的缝隙里。
他低头,看见雪地上有一行浅浅的脚印,延伸到江边,然后……消失了。
翌日清晨,雪霁。老翁扫雪时,发现梅树的枝头,竟又多了一朵花苞,嫩生生的,像谁新点的胭脂。
而江风里,隐约还能闻见一丝梅花香,混着极淡的酒气,像谁在耳边轻声说——
“恋爱和打仗,我都跟你。”
风过巴丘,再无归期。
只是从此以后,巴丘的雪夜里,总有人听见,江风穿过梅枝的声音,像笑声,又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