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账本与剑
听雨阁重新开张的那天,江南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
墨离坐在顶楼的雅间里,擦剑。
柳寻坐在他对面,拨算盘。
“墨离。”
“嗯。”
“这月的米钱超了。”
“……”
“你那个徒弟饭量太大,一顿吃五碗,还有,他擦剑用的那块绒布,是天蚕丝织的,很贵。”
“……”
“还有,苏清颜昨天带了一帮天机阁的人来吃饭,说是捧场,结果没给钱,只留了张欠条,这算公款吃喝吗?”
“……你把欠条给我。”
墨离放下剑,伸手去拿那张皱巴巴的纸。
柳寻却“啪”地一声合上算盘,把欠条藏进了袖子里。
“不行,这是账。”柳寻一脸严肃,虽然脸上那道疤让他看起来有点凶,但那双一蓝一灰的眼睛却透着股认真劲儿,“我是掌柜,你是打手,打手不能管账。”
墨离挑了挑眉:“我是打手?”
“不然呢?”柳寻指了指窗外,“楼下那些客人,哪个是来看你擦剑的?都是冲着‘玉面郎君’这块招牌来的,虽然你现在不戴面具了,但这张脸——”他凑近墨离,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虽然没以前那张面具好看,但也凑合,勉强还能用。”
墨离面无表情地伸手,拎着柳寻的后领,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哎哎哎!干嘛!账本要掉了!”
“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放我下来,我要记账!刚才你拎我那一下,耗费了三成内力,折合白银二两……”
窗外雨打芭蕉,窗内鸡飞狗跳。
楼下的客人只听得顶楼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夹杂着某位掌柜委屈的叫嚷:“你这是公报私仇!我要去告诉姐姐!”
二、胭脂与刀
柳寒烟回江南探亲那天,听雨阁的气氛一度十分紧张。
她没戴面纱,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很是显眼。
但她心情很好,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吃桂花糕。
柳寻正在柜台后面教小学徒认字,一抬头看见姐姐,手里的毛笔“啪”地断了。
“姐!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
“哪能啊!”柳寻立刻从柜台后面蹦出来,那股子精明劲儿瞬间变成了讨好,“您来我太高兴了!小学徒,去把我藏的那罐雨前龙井泡上!要八十度的水,多放茶叶!”
墨离从后厨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菜刀——他正在学做饭。看见柳寒烟,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把刀递给了柳寻。
“干嘛?”柳寻一脸懵。
“切菜。”墨离言简意赅,“你姐爱吃笋。”
柳寻看着手里的菜刀,又看看墨离:“……我是掌柜,不是厨子。”
“你是弟弟。”墨离淡淡道。
柳寻:“……”
最后,柳寻还是系上了围裙,乖乖去切笋。
柳寒烟坐在旁边,一边吃着桂花糕,一边指挥:“切细点,你姐我牙口不好。”
“火大了,小火慢炖。”
“盐放多了,笨蛋。”
柳寻一边切菜一边嘟囔:“我在外面好歹也是号人物,到了你俩这儿就成了全能保姆……”
“姐,汤好了,你尝尝。”
“墨离你别抢我的勺子!”
一顿饭吃得乱七八糟,但柳寒烟笑得很开心。
临走时,她从包袱里掏出三盒胭脂,扔给柳寻一盒,扔给墨离一盒,自己留了一盒。
“拿着,我亲手调的,阿寻,你那盒是画画用的,墨离那盒……你俩谁心情不好就往脸上抹,丑死对方。”
柳寻看着手里的胭脂,嘴角抽了抽:“姐,我们是男人。”
“男人就不能用胭脂了?”柳寒烟瞪眼,“你以前不是最爱美吗?”
柳寻立刻闭嘴,小心翼翼地把胭脂收好,小声嘀咕:“……是用来打架时抹脸上的,防紫外线的。”
三、画眉与棋
某天,天气晴好。
柳寻早晨起床,发现自己那只蓝色的眼睛下面,多了一道乌青。
墨离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面镜子。
“……”
“你昨晚说梦话,喊慕容澈的名字。”墨离解释道,“我手痒。”
柳寻盯着镜子里的黑眼圈,沉默了半晌,然后转身从柜子里翻出柳寒烟送的那盒胭脂,蘸了一点,熟练地在眼下抹开,遮瑕。
“看,没了。”他转过脸给墨离看,一脸得意。
墨离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用拇指在柳寻眼角蹭了一下,蹭掉了一点胭脂,露出底下淡淡的青色。
“没遮住。”
“……”
“重画。”
于是,那天早上,听雨阁的掌柜被迫坐在梳妆台前,任由那位号称“剑下无情”的师兄,笨手笨脚地给他画眉。
墨离显然没干过这活,下手没轻没重,柳寻被戳得眼泪汪汪。
“轻点!你想戳瞎我这只好眼吗?”
“别动。”
“我没动!是你手抖!”
“你话多。”
“……”
好不容易画完,柳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条眉毛一高一低,像两条卧蚕。
他转过头,看着墨离,幽幽地道:“师兄,你这手艺,去殡仪馆给人化妆都嫌吓人。”
墨离看着那张脸,沉默片刻,忽然低头,吻掉了那两条歪歪扭扭的眉毛。
“这样干净。”
柳寻愣了半天,耳朵尖慢慢红了。
他推开墨离,抓起那盒胭脂,反手在墨离脸上左右开弓,抹了两道红印子。
“现在你也丑了!”
墨离摸了摸脸上的胭脂,看着柳寻那双笑得弯起来的眼睛——一只湛蓝如海,一只灰白如雾。
他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
“嗯,般配。”
四、尾声·流水账
后来,听雨阁的流水账上多了几笔奇怪的记录:
某月某日,墨离买胭脂一盒,用途不明。
某月某日,柳寻画眉失败,浪费面粉二两。
某月某日,苏清颜来访,偷吃厨房桂花糕,被墨离追打三条街。
某月某日,柳寒烟寄来新药膏,主治脸皮厚。
再后来,江湖上流传着一个新的传说:
听说听雨阁的两位老板,一个爱擦剑,一个爱算账。
听说他们吵架了会互相抹胭脂。
听说他们从不分开,连倒影都是成双的。
而传说之外的听雨阁里,柳寻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墨离坐在旁边擦剑。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屋檐。
柳寻迷迷糊糊地伸手,抓住了墨离的衣角。
墨离停下擦剑的动作,反手握住了那只手。
“睡吧。”他说。
“嗯……”柳寻含糊地应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
窗外雨声潺潺,窗内岁月静好。
这江湖太大,他们只想守着这小小的听雨阁,算一辈子的账,擦一辈子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