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芙蓉面
柳寒烟记得,自己是从十四岁那年开始不爱照镜子的。
在此之前,她是江南柳家最受宠的小姐。
柳家虽非武林世家,却富甲一方,更兼藏书万卷。
她自小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肤若凝脂。
坊间传言,柳家的牡丹花开得再盛,也比不过柳小姐回眸一笑。
那时,阿寻还叫阿丑。
爹娘去世后,继母将她卖入青楼,将阿丑遗弃在乱葬岗。
是她拼死带着弟弟逃了出来,一路乞讨,最终被鬼手师父捡回山上。
阿丑的脸被胎记覆盖,丑得吓人。
他便总爱摸她的脸,脏兮兮的手指在她脸上划来划去,傻笑着:“姐姐好看,阿丑丑,姐姐替阿丑长着脸。”
她总是笑着拍开他的手:“胡说,我们阿丑以后也会是大帅哥。”
那时候,山上的日子很苦。
鬼手师父是个老疯子,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墨离师兄沉默寡言,只知道练剑。
唯有阿丑,哪怕脸上带着那令人畏惧的胎记,也总是笑嘻嘻的,想方设法逗她开心。
他会用稻草编成小花环戴在她头上,会用木炭在石壁上画她的肖像——虽然画得奇丑无比,但那双眼睛却画得极像。
“姐姐,等我长大了,赚了银子,给你买最好的胭脂水粉,把全天下最美的首饰都戴在你头上。”阿丑趴在她的膝盖上,信誓旦旦。
她笑着揉他乱糟糟的头发:“那姐姐等着。”
那时的她,以为这世上最可怕的灾难是贫穷,以为只要熬过去,便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直到慕容澈出现。
那是个雨天,她去镇上卖绣品,回来的路上,撞见了慕容澈。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桥头,温润如玉,笑得春风和煦。
他拦住了她,说从未见过如此清丽脱俗的女子,想请她喝杯茶。
她那时年少无知,只觉这人谈吐儒雅,风度翩翩,便卸下心防。
也就是那一杯茶的时间,她的人生彻底毁了。
慕容澈想要柳家的藏书,那里面记载着前朝的一些秘辛。
柳家不从,他便动了杀机。
那一夜,火光冲天。
她被掳走,阿丑扑上来护她,被慕容澈一刀划破了脸。
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阿丑那张原本就丑陋的脸,被刀锋撕开,鲜血淋漓。
但他不管不顾,死死抱着慕容澈的大腿,嘶吼着:“放开我姐姐!”
慕容澈看着阿丑的脸,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轻笑一声:“这脸毁了也好,省得吓人,不过你这双眼睛,倒是和你姐姐有几分像,不如,我也一并毁了吧?”
说着,他指尖弹出一抹绿色的粉末,那是蚀颜毒。
阿丑惨叫着捂住脸,在地上打滚。
鬼手师父赶到时,阿丑已经昏死过去,半张脸如同被泼了硫酸,皮肉模糊。
而她,被慕容澈按在墙上,那把锋利的碎玉刀,在她脸上慢慢地、用力地划了一刀。
“这么美的脸,留着也是祸害。”慕容澈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柳姑娘,从今往后,你和我一样了,我们都是残缺的人。”
剧痛让她昏厥,最后听到的,是阿丑在昏迷中依旧呢喃着:“姐姐……别怕……”
醒来后,她成了药王谷的囚徒。
慕容澈对外宣称她已死,实则将她囚禁于此,逼问柳家藏书的下落。
她不说,他便日日折磨她,用刀在她脸上反复切割,直到那道狰狞的疤痕定型。
她不再照镜子。
因为镜子里那个丑陋的、狰狞的怪物,不是她。
那个芙蓉如面柳如眉的柳寒烟,已经死在那个雨夜里了。
二、毒胭脂
在药王谷的二十年,柳寒烟学会了一件事:恨。
恨意像藤蔓一样在她心里疯长,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支撑着她活下去。
她开始研究毒药。
既然慕容澈用毒毁了她的容颜,那她便用毒来报复。
她翻阅药王谷里所有的典籍,甚至不惜以身试毒。
她发现,那些致人死命的毒药固然可怕,但最可怕的,是那些潜移默化、摧毁人心的毒。
她培育出了“白骨花”。
这花开在尸骨上,香气甜腻,却能诱发人心底的恐惧和疯狂。
她用这花提炼出了“醉梦仙”,能让人陷入永恒的噩梦。
她还改良了蚀颜毒,让它在毁容的同时,能让人感受到千刀万剐般的剧痛。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毒妇。
每当夜深人静,她会抚摸着脸上那道凸起的疤痕,一遍遍在心里描摹慕容澈的模样。
她幻想着有一天,能亲手将那些毒药灌进他的喉咙,看着他在极致的痛苦中悔恨求饶。
阿镜——也就是改名后的阿丑——偶尔会偷偷来看她。
隔着那层红雾,他戴着那张完美的“玉面”面具,声音慵懒:“姐,别折腾了,小心毒死了自己。”
她总是冷笑:“毒死自己又如何?只要能拉慕容澈垫背,值得。”
阿镜沉默片刻,会说:“姐,我会帮你,镜子虽然碎了,但还能反光,我会把他的丑态,照给天下人看。”
她知道阿镜不容易。
戴着那张面具,活在虚假的光环里,内心却承受着比她更甚的痛苦。
她曾见过他摘下面具后的模样,那张脸烂得不成样子,连鬼手师父都束手无策。
可他从不抱怨,只是在听雨阁里,用那双看似风流实则冰冷的眼睛,记录着所有人的秘密。
她心疼他,却也嫉妒他。
嫉妒他还有一张面具可以遮掩,而她,连遮掩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伤疤,赤裸裸地挂在脸上,提醒着她曾经的愚蠢和软弱。
直到墨离和苏清颜来到药王谷。
那个沉默的师兄,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痛惜。
“师姐,”他唤她,声音低沉,“师父让我带你回家。”
那一刻,她冰封了二十年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三、胭脂扣
隐龙渊之战结束后,柳寒烟没有随墨离和阿镜回江南。
她留在了隐龙渊。
她将这里改造成了一座陵园。
石塔上的那些牌位,被她擦拭得一尘不染。
那些被慕容家迫害致死的人,她一一查明身份,刻碑立传。
她脸上的疤痕,在龙涎草的药力下,颜色淡了许多,但依旧醒目。
她不再用面纱遮掩,而是大大方方地露着。
有人说她疯了,天天跟死人打交道。
有人说她是为了赎罪,因为她曾是慕容澈的“猎物”,却苟活至今。
她不在乎。
每天清晨,她会给那些墓碑浇水、除草,然后坐在最高的那座坟头,哼着小时候哄阿镜睡觉的摇篮曲。
阿镜——不,现在应该叫他柳寻了——曾回来看过她一次。
他那时已经摘掉了面具,脸上虽有疤痕,却不再遮掩。
他坐在她身边,递给她一盒胭脂。
“姐,试试这个。我特意找人调的颜色,衬你。”
她愣了一下,打开盒子。
那胭脂是鲜红的,像血,又像火。
“我现在这样,用什么胭脂?”她自嘲地笑。
“谁说丑就不能用胭脂了?”柳寻认真地说,“姐,你以前不是最爱打扮吗?我记得你说过,女孩子,就是要漂漂亮亮的。”
她看着弟弟。
他那只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
那张脸很丑,但在弟弟眼里,她似乎还是那个十四岁的、美貌无双的姐姐。
她接过胭脂,轻轻在唇上抹了一点。
柳寻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好看。”
那天,她破天荒地照了镜子。
铜镜里的人,头发凌乱,衣着朴素,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疤痕,嘴角却抹着一抹鲜红的胭脂。
怪异,却又带着一种惨烈的美。
她忽然想起慕容澈当年说的话:“这么美的脸,留着也是祸害。”
是啊,美貌是祸害。
那她就不要美貌了。
她要这疤痕,要这丑陋,要这满身的毒气。
因为这才是她活下来的勋章。
她留起了长发,学着用毒草汁液调制胭脂。
她画的妆容很怪,有时是血红的嘴唇,有时是青紫的眼影,配上那道疤痕,像鬼魅,又像罗刹。
路过的江湖人见了,都吓得绕道走。
她不在乎。
她甚至觉得痛快。
以前她靠着美貌获得优待,如今她靠着丑陋获得敬畏。这世道,果然荒诞。
四、翠寒烟
又过了几年。
柳寒烟收到了一封来自江南的信。
是墨离写的。
信中说,听雨阁重新开张了,柳寻当了掌柜,不再抛头露面,只管算账。
他还说,江南的雨依旧那么多,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热闹,只是少了那个在窗边慵懒看景的人。
信的末尾,墨离写道:“师姐,若累了,便回来,阿寻酿了你最爱喝的桂花酒。”
她看着信,笑了笑,然后将信纸凑到油灯上点燃。
她不回去。
因为她知道,阿寻和墨离都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没有疤痕、没有仇恨、没有过往阴影的开始。
而她,是那段过往的象征。
她留在隐龙渊,是对过去的祭奠,也是对他们未来的成全。
她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寒烟”。
不是柳寒烟,只是寒烟。
像这深谷里的雾气,清冷,孤寂,却也自由。
她开始在隐龙渊里种花。
不种牡丹,不种芍药,只种那些有毒的花草。
白骨花、曼陀罗、断肠草……它们在她精心培育下,开得妖艳肆意。
她还会做一种香,名叫“翠寒烟”。
这香不熏人,反而有清心静气之效。
只是原料,是她用自己的血喂养的那些毒草。
偶尔,会有江湖上的晚辈慕名而来,求一味解药,或是一瓶毒药。
她来者不拒,只看缘分。
若遇上行侠仗义的,她便赠药相助;若遇上为非作歹的,她便送一剂“厚礼”。
她成了江湖上一个神秘的传说。
有人说她是毒仙子,有人说她是活阎罗。
但没人知道,她只是个爱美的女人,只是这个“美”,早已换了定义。
这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柳寒烟坐在石塔顶端,看着漫天飞雪。
她脸上依旧带着那道疤痕,但气色好了很多。
她怀里抱着一坛酒,是今年新酿的桂花酒,不知道是谁悄悄放在谷口的。
她打开酒坛,酒香扑鼻。
“阿镜,墨离,姐不回去喝酒了。”她对着空气轻声说道,“这酒,姐替你们喝了。”
她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蔓延全身。
她望着远方,仿佛能看到江南的烟雨,看到听雨阁的灯火,看到那个曾经叫阿丑的少年,正和一个沉默的男子对坐窗前,品茗下棋。
她笑了,眼角渗出一滴泪,滑过那道疤痕,滴进雪地里。
“姐姐好看……”
恍惚间,她似乎又听到了那个稚嫩的声音。
“嗯,姐姐好看。”
她轻声回应,举起酒坛,对着虚空碰了一下。
雪还在下,覆盖了她的发丝,也覆盖了那道狰狞的疤痕。
但在那一片洁白之中,那抹残红依旧倔强地存在着,像是一朵开在寒冬里的、带血的花。
这便是柳寒烟。
不芙蓉,不牡丹,只是一缕寒烟,翠色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