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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画皮

单元小故事集

那年冬天特别冷。

鬼手背着个麻袋,从山贼窝里出来的时候,天上正飘着鹅毛大雪。

麻袋里装了两个孩子——一个是他早就盯上的,前朝皇室遗孤,当时才五岁,瘦得像只猴子,一双黑眼睛亮得吓人;另一个,是他顺手捞的。

那孩子脸上有一大块胎记,从左边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紫红色的,像被人泼了墨水。

他缩在麻袋角落里,一声不吭,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鬼手,满是戒备和恐惧。

“别瞪了,再看眼珠子掉出来。”鬼手把麻袋放下,抖了抖里面的雪,“你们俩,以后就跟着我混了。”

大一点的孩子——后来取名墨离——怯生生地问:“你……是谁?”

“我叫鬼手,职业是坑蒙拐骗,兼职惩奸除恶,偶尔也当当保姆。”鬼手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对了,你叫什么?”

脸上有胎记的孩子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阿……阿丑。”

“阿丑?”鬼手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张脸,“这胎记长得倒挺别致,行,就叫阿丑吧。”

阿丑——也就是后来的柳寻——低下头,手指抠着地上的雪,抠得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习惯了别人叫他阿丑。

从小到大,村里的人都这么叫他。

爹娘嫌他丢人,把他扔在山神庙里自生自灭。

要不是那伙山贼路过,他可能已经饿死在庙里了。

“丑是丑了点,但底子不错。”鬼手摸了摸下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喏,送你的。”

阿丑愣愣地接过。

那是一张空白的面具,没有任何花纹,但质地奇特,触手温润,像是某种动物的皮。

“这是'画皮',用天山雪蚕的丝和鲛人的皮做的。”鬼手漫不经心地说道,“戴上它,你就不是阿丑了,你想长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

阿丑颤抖着手,将面具贴在脸上。

奇迹发生了。

面具接触到皮肤的瞬间,竟自行贴合,如同第二层皮肤。

胎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精致完美的脸——那是鬼手按照他心中“最美的人”的样子塑造的。

阿丑摸了摸自己的脸。

光滑的、没有胎记的脸。

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安静地流泪,眼泪顺着那张完美的脸庞滑落,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行了行了,别哭了,丑死了。”鬼手嫌弃地摆摆手,转头对墨离说,“离儿,以后他就是你师弟,你负责教他识字,我负责教他做人——当然,是怎么做坏人。”

墨离歪着头看了阿丑半天,忽然说:“你笑起来好看。”

阿丑愣住了。

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他试着扯了扯嘴角。

面具下的脸,也跟着做出了同样的表情。

那是一个笨拙的、不太自然的笑容,但确实是笑。

鬼手在旁边看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行了,回家做饭。”他扛起两个孩子,大步走进风雪中。

那年冬天,山上的雪下了整整三个月。

但那间破茅屋里,始终燃着一堆火。

阿丑变成“玉面郎君”,是在他十二岁那年。

那时候他已经跟着鬼手学了七年武艺。

鬼手教的东西很杂——轻功、暗器、易容、下毒、偷窃、骗术……凡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他都教。

墨离学的是正统剑法,走的堂堂正正之路;阿丑学的,全是旁门左道。

“你长得漂亮,就得用漂亮的法子杀人。”鬼手这么教导他,“别人看你一眼就放松警惕,这就是你最大的武器。”

阿丑学得很快。

他天生心思细腻,善于察言观色,加上那张“画皮”赋予的完美容貌,很快就成了鬼手手下最好用的“工具”。

十三岁那年,他第一次执行任务——潜入一个贪官的府邸,偷出罪证。

他扮作歌姬,在宴席上献舞,一曲终了,贪官已经把家里的底细交代了一半。

临走前,他还顺走了书房里的一匣子金银。

回来后,鬼手检查了他的“战果”,满意地点头:“不错,不过下次别笑那么好看,容易让人起疑。”

“师父,我不想总是戴着这张脸。”阿丑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面具的边缘。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我的。”

鬼手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等你长大了,有了想要保护的人,你就会明白,有时候戴着面具,比露出真脸更安全。”

阿丑不懂。

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十五岁那年,他遇见了柳寒烟。

那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姐姐。

当年父亲去世,继母将她和年幼的他赶出家门。

姐姐被卖入青楼,他流落街头。

如果不是鬼手,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相见。

见到姐姐的那一刻,阿丑摘下了面具。

柳寒烟看着弟弟那张布满胎记的脸,没有嫌弃,没有惊讶,只是紧紧抱住了他,哭得撕心裂肺。

“阿丑……不,阿寻,姐姐以后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从那天起,阿丑给自己改名叫“柳寻”。

但“玉面郎君”的身份,他继续用着。

因为他发现,这张面具,可以用来保护姐姐。

十六岁,慕容澈出现了。

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笑着划花了柳寒烟的脸,笑着对柳寻说:“你这张脸,比你好看多了,不如给我吧?”

柳寻挡在姐姐面前,硬生生挨了那一刀。

毒药泼在脸上,灼烧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但他没有摘下面具——因为面具下面的脸,已经烂了。

鬼手赶来时,柳寻已经奄奄一息。

他花了三天三夜,用金蚕丝在柳寻的皮下织了一层“第二画皮”,将毒药隔绝在表层。

但柳寻的脸,终究是毁了。

“以后,你就叫'镜'。”鬼手说,“镜子不需要好看,只需要如实映照,映照人心,映照善恶,也映照这个操蛋的世界。”

柳寻躺在病榻上,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望着屋顶,轻声说:“师父,我不疼了。”

他撒谎了,疼得要命。

但他学会了不说。

因为他是镜子。

镜子不会喊疼。

后来,柳寻成了“玉面郎君”,名动江湖。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没有人知道他那张完美的脸下面,藏着怎样血肉模糊的真相。

他慵懒、风流、玩世不恭,在听雨阁里看尽人间百态,将每一个人的秘密都收入《美人册》。

有时候,他会想念那个叫“阿丑”的自己。

那个会因为一句“你笑起来好看”就偷偷练习微笑的孩子,那个会因为一张面具而流泪的孩子,那个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变漂亮了,就会被人爱”的孩子。

但阿丑已经死了。

死在慕容澈的刀下,死在那盆毒药里。

活下来的,是“镜”。

镜子不会被人爱。

镜子只会被人利用。

直到那一天,墨离走进了他的画舫。

那个小时候教他识字的师兄,那个总是板着脸、却会在他练功受伤时偷偷给他涂药的师兄,那个他默默关注了十几年、却从未敢靠近的师兄……

“你来了。”柳寻说。

声音是慵懒的,心跳却是剧烈的。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以为那层面具天衣无缝。

以为没有人看得穿“玉面郎君”背后的空洞。

但他忘了,墨离是他唯一愿意露出破绽的人。

因为在他心里,墨离是唯一一个——见过他最丑的样子,却依然愿意靠近他的人。

极北冰原归来后,柳寻摘掉了面具。

不是因为不需要了,而是因为他终于敢面对自己了。

疤痕还在,那只蓝色的眼睛也还在。

但他不再觉得它们丑。

它们是他活下来的证明,是他走过的路的印记。

有一天,墨离在院子里画画。

柳寻走过去,看见画纸上的人——不是“玉面郎君”,不是“镜”,而是一个普通的、微笑着的青年。

“这是我?”柳寻指着画中人。

“嗯。”墨离头也不抬,“你觉得不像?”

柳寻认真地看了看,然后笑了。

不是玉面郎君那种慵懒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

“像,比我本人好看。”

墨离停笔,抬头看他:“你本来就很好看。”

柳寻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你瞎。”

“我没瞎。”墨离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我一直都没瞎。”

柳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墨离身边坐下,头轻轻靠在了师兄的肩膀上。

“师兄。”

“嗯?”

“谢谢你来找我。”

墨离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安静。

画皮终会褪色,容颜终将老去。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比如那年初见时,一个孩子笨拙的微笑。

比如多年后,两个人并肩坐在夕阳下的剪影。

比如——

“墨离。”

“嗯?”

“明天想吃你做的面。”

“……你上次还说难吃。”

“难吃也得吃,谁让你是我师兄。”

“行吧,记得洗碗。”

“凭什么?”

“因为你笑起来好看。”

“……你才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