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礁石林立,惊涛拍岸。
苏清颜所说的“听涛小筑”并非雅致的庭院,而是建在一处临海悬崖内部的天然洞窟。
入口极为隐蔽,被一道常年垂落的瀑布遮挡,需潜水而过,方能进入。
洞内别有洞天。
借着夜明珠的微光,可见石桌石凳一应俱全,角落里甚至还堆放着一些风干的粮食和药材。
显然,这里确实是天机阁极少人知的秘密据点。
“此处名为‘听涛’,实则‘避涛’。”苏清颜点燃石壁上的油灯,解释道,“水流声可掩盖一切动静,外人极难发现。”
墨离盘膝坐在石床上,运功调息。
慕容澈那一掌“化骨绵掌”阴毒无比,虽被他硬抗下来,但一股阴寒的掌力已侵入经脉,此刻正隐隐作痛。
柳寒烟正在为他施针,逼出寒毒。
另一边,苏清颜将柳寻轻轻放在铺着干草的石榻上。
柳寻依旧昏迷,呼吸微弱,那张碎裂的面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我需要热水和干净布巾。”柳寒烟头也不抬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作为曾经的“第一美人”和药王谷的囚徒,她对疗伤解毒有着极高的造诣。
苏清颜立刻去准备。
柳寒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颤,缓缓摘下了柳寻脸上那张陪伴了他多年的“玉面”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令人不忍卒睹的脸。
原本应该光滑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着无数暗红色的瘢痕,如同干裂的河床。
左眼眶塌陷,右眼虽然完好,却灰白无神。
鼻梁断裂,嘴唇因伤疤牵拉而扭曲。
这不仅仅是毁容,更像是有什么腐蚀性极强的东西泼在了脸上,连皮带肉地融化了。
柳寒烟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石榻上。
她颤抖着拿出药瓶,用布巾蘸着温水,轻柔地擦拭着弟弟脸上的污垢和血痂。
每擦一下,她的手就抖一下。
“阿镜……姐对不起你……姐没能保护好你……”她哽咽着,一遍遍重复。
墨离睁开眼,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第一次在听雨阁见到“玉面郎君”时的惊艳,想起了那张面具下慵懒的笑意,想起了那句“无聊啊”……谁能想到,那风华绝代的表象之下,竟是这般血肉模糊的真相。
“寒烟姑娘,”墨离开口,声音因伤势而有些沙哑,“师父留下的字条里提到,‘镜之心,藏画皮’,这‘画皮’,指的恐怕不只是这张面具。”
柳寒烟擦拭的动作一顿,泪眼婆娑地看向墨离:“你是说……阿镜毁容,不仅仅是因为外伤?”
“慕容澈阴险狡诈,绝不会只用蛮力。”墨离沉声道,“他当日划伤你的脸,用的是‘碎玉刀’配合‘蚀颜毒’,这种毒药不仅能毁掉容貌,更能侵入神经,让人痛不欲生。”
“阿镜为了替你挡下这一刀,半边脸浸满了毒药,更可怕的是,这种毒药会顺着经脉游走,侵蚀心智,让人产生幻觉,生不如死。”
柳寒烟倒吸一口凉气,急忙检查柳寻的脉象。
果然,在那微弱紊乱的脉搏中,隐藏着一丝极其阴毒的滞涩感,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头部经络。
“蚀颜毒无解……至少我没办法……”柳寒烟的声音带着绝望,“除非……除非能找到传说中的‘龙涎草’,以纯阳之气化解阴毒,再以‘九转还魂针’打通闭塞的经络。”
“但龙涎草只生长在极北之地的火山口,百年难得一现……”
“龙涎草……”苏清颜端着热水走过来,恰好听到,接口道,“我天机阁古籍记载,三十年前,有一位前辈曾在北海冰原的活火山口见过此物,但具体位置,早已失传。”
希望刚刚燃起,又被浇灭。
北海冰原,万里之遥,且环境恶劣,凶险万分。
以柳寻现在的状况,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
“先稳住他的伤势再说。”墨离压下心中的焦躁,“至少,我们要先弄清楚,‘画皮’之下,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夜渐深,洞外涛声阵阵,洞内灯火摇曳。
柳寒烟耗尽心力,终于用金针封住了柳寻头部几处关键穴道,暂时压制了毒性的发作。
苏清颜则在一旁打下手,煎药、换水,沉默而专注。
墨离也在调息中恢复了一些元气。
子时将至,月上中天。
今夜,恰是七月十五,鬼节月圆。
圆润的月亮升至中天,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透过瀑布的水幕,折射进洞窟,恰好照在石榻之上,笼罩在柳寻的身上。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在月光的照射下,柳寻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竟然开始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暗红色的瘢痕下,透出一抹诡异的金色光泽。
紧接着,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蝉翼振动的声音,从他皮肤下传出。
“咦?”柳寒烟惊疑一声,凑近细看。
只见柳寻左脸颊的疤痕处,皮肤竟然像蜕皮一样,缓缓裂开了一道细缝。
那缝隙之下,并非血肉,而是一层薄如蝉翼、泛着金属冷光的……东西!
“这是……‘金蚕丝甲’?!”苏清颜失声惊呼。
天机阁典籍记载,有一种用天山金蚕丝混合秘药锻造的软甲,薄如蝉翼,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名为“金蚕丝甲”。
但这种软甲早已失传百年,没想到竟然被缝在了柳寻的皮下!
墨离心头巨震,鬼手师父的字条“镜之心,藏画皮”,指的难道就是这个?柳寻不仅戴了面具,连皮肤之下,都穿着一层“画皮”!
就在他们震惊之时,柳寻的身体猛地抽搐起来。
他双眼虽盲,却痛苦地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体内冲破出来。
“他很难受!”柳寒烟急忙按住弟弟的肩膀,却发现他的体温正在急剧升高,皮肤滚烫,那层金色的“画皮”在月光下愈发清晰。
“月圆之夜,阳气最盛,龙涎草属纯阳,而这金蚕丝甲……或许需要至阳之力才能激活!”墨离脑中灵光一闪,“慕容澈的蚀颜毒属极阴,或许这金蚕丝甲是师父留给阿镜克制阴毒的最后手段!”
话音未落,柳寻猛地坐了起来!
他空洞的双眼“望”着月亮的方向,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紧接着,他抬起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似乎想把那层束缚着他的“画皮”撕下来!
“阿镜!别!”柳寒烟死死抱住他,却被他巨大的力量甩开,重重撞在石壁上。
“按住他!”墨离忍着伤痛扑上去,和苏清颜一起,费尽全力才将癫狂的柳寻制住。
柳寻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他在月光下安静了下来。
只是那张残破的脸上,金光渐渐收敛,那些蠕动的疤痕也恢复了原状。
但他紧闭的眼睑下,眼球却在剧烈颤动,仿佛在梦境中经历着什么可怕的景象。
良久,他才再次昏睡过去,只是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却又无比熟悉的弧度——那是“玉面郎君”惯有的、慵懒而戏谑的笑容。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洞外的涛声交织。
柳寒烟瘫坐在地,泪流满面,却紧紧握着弟弟的手,不肯松开。
苏清颜看着柳寻那张惨不忍睹却诡异微笑的脸,又看了看墨离,心中涌起巨大的波澜。
这个少年,承受了怎样的痛苦,才会被师父以这种方式保护?那层“画皮”,究竟是护身的铠甲,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
墨离缓缓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瀑布后那轮清冷的月亮。
七月十五,月圆之夜。
鬼手师父留下的密码,柳寻体内的“画皮”,慕容澈的追杀,天机阁的谜团……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这一夜,隐隐指向了一个方向。
“龙涎草……”墨离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不管北海有多远,不管天机阁有多少奸细,我都要找到它。”
他回过头,看着石榻上昏迷的柳寻,一字一顿地道:“你做了这么久的镜子,这一次,换我做你的盾。”
苏清颜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我陪你去,天机阁的古籍中,或许还有关于龙涎草位置的更多记载。”
柳寒烟也抬起头,擦干眼泪,眼神坚定:“我也去,阿镜需要我,而且,我对毒药的研究,或许能帮上忙。”
三人达成共识。
而此刻,无人察觉,在柳寻紧闭的眼睑下,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渗入那道最深的疤痕之中。
那泪珠里,似乎倒映着某个江南雨夜,画舫之上,那个慵懒风流的背影。
月圆,画骨。
秘密,才刚刚开始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