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听涛小筑,三人并未立刻北上,而是先在东海沿岸的渔村隐匿了两日。
柳寻的伤势在柳寒烟的悉心照料下暂时稳定,但那层“金蚕丝甲”引发的异变,让他陷入了一种半昏半醒的诡异状态。
时而安静如沉睡,时而梦中惊悸,反复呢喃着“镜子碎了”、“画皮太重”之类的呓语。
墨离的伤势也在好转,但慕容澈留下的阴寒掌力如附骨之疽,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苏清颜则利用这段时间,悄悄传讯回天机阁,以“追查《美人册》线索”为由,调取了所有关于北海及龙涎草的记载。
然而,回信寥寥,且语焉不详,字里行间透着敷衍和试探。
她心中雪亮,天机阁内,慕容家的势力渗透之深,远超她的想象。
第三日深夜,苏清颜收到了第二封密信。
信是掌门师叔私发的,只有八个字:“北海有眼,勿信同门。”
“北海有眼……”苏清颜将信纸凑近油灯,看着那八个字化为灰烬,沉声对墨离和柳寒烟道,“看来,天机阁在北海设有暗桩,而且可能已经倒向慕容澈,我们不能走官道,更不能借助天机阁的力量。”
“那就走‘黑水航道’。”墨离果断道。
黑水航道是东海海盗走私的路线,凶险莫测,但也是最隐秘的路径。
他曾在江湖游历时结识过几个海盗头子,或许能用得上。
“阿镜经不起颠簸。”柳寒烟皱眉,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弟弟。
柳寻此刻被厚厚的毛毯包裹,只露出半张残破的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没有别的办法。”墨离语气坚决,“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北海冰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最终,他们购得一艘坚固的海船,又重金聘请了一位熟悉黑水航道的老舵手。
三日后,船只趁着夜色,悄然驶离了东海,向北进发。
海路漫漫,危机四伏。
黑水航道上,不仅有突如其来的风暴,更有凶恶的海匪和不知名的海兽。
更糟糕的是,柳寻的病情时好时坏。
每当月光明亮之时,他皮下的“金蚕丝甲”便会微微发热,引发高烧和剧痛;而阴雨天气,慕容澈的蚀颜毒又会活跃起来,让他痛不欲生。
柳寒烟几乎耗尽了所有精力,用金针和药物勉强维持着他的生机。
一个月后,船只穿越了狂风肆虐的“鬼哭峡”,进入了极北海域。
海水变成了墨绿色,浮冰开始出现,越来越大,最终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冰原。
空气寒冷刺骨,呼吸都带着冰碴。
他们弃船上岸,改为乘坐雪橇,由一种耐寒的“雪行兽”拉着,在茫茫冰原上艰难前行。
老舵手在此止步,只给他们指明了大致方向——传说中的“龙骨火山”,位于冰原深处,是大陆板块挤压形成的一座活火山,也是龙涎草唯一的生长地。
极寒之地,步步杀机。
除了零下数十度的严寒,还有隐藏在暴风雪中的冰裂缝,以及饥饿的北极熊和白狼群。
苏清颜凭借高超的武艺,数次击退狼群的围攻。墨离则一边运功抵御寒冷,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环境。
他发现,这片看似荒芜的冰原,在某些特定的方位,隐约有一些人工堆砌的石冢,年代久远,上面刻着模糊的记号——那是天机阁暗桩留下的标记!
“北海有眼……”墨离心中冷笑,看来苏清颜师叔的警告没错,天机阁的人早已在此布下眼线。
他们必须更加小心。
又行了七日,粮草将尽,雪行兽也冻死了两匹。
就在众人濒临绝望之际,前方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了一座黑色的山峰,在皑皑白雪中显得格外突兀。
山峰顶端,隐隐有烟雾冒出——那就是龙骨火山!
然而,当他们抵达火山脚下时,却发现这里并非无人之境。
火山外围的冰壁上,凿刻着简陋的阶梯。
阶梯两旁,插着几面残破的旗帜,旗上绣着天机阁的徽记。
更令人心惊的是,阶梯上留有新鲜的脚印,一直通向火山口。
“有人抢先一步!”柳寒烟脸色一变。
墨离蹲下身,仔细检查脚印。脚印杂乱,至少有五六个人,鞋底都烙有特殊的花纹——那是天机阁“玄冥卫”的标志!
玄冥卫是天机阁训练的一支死士队伍,只听命于阁主和少数长老,行事狠辣,不留活口。
“看来,慕容澈不仅知道龙涎草,还派人先来了一步。”苏清颜握紧了剑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天机阁,这个她誓死效忠的组织,如今却成了追杀他们的主力。
“不能让他们得逞。”墨离站起身,眼神锐利,“阿镜等不了,我们从侧面的冰裂隙潜进去。”
火山山体遍布裂缝,有些裂缝深不见底,冒着硫磺气味的热气。
墨离凭借敏锐的感知,选择了一条最为隐蔽、热气最浓的裂隙。
三人屏息凝神,顺着裂隙向下攀爬。
越往下,温度越高,冰壁变成了岩石,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隐约间,能听到下方传来打斗声和水流声。
他们悄无声息地接近声源。透过一道岩缝,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
裂隙底部,是一个巨大的地热溶洞。洞顶悬挂着无数钟乳石,洞中央,一汪沸腾的血红色热泉翻滚着,热气蒸腾。
而在热泉中央的一块礁石上,生长着一株通体晶莹、宛如白玉雕琢的小草——正是龙涎草!
此刻,热泉边正上演着一场激烈的搏杀。
一方是五名身穿天机阁服饰的玄冥卫,个个武功高强,配合默契;另一方,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竟然是苏清颜那位“已死”的大师兄,凌昊!
凌昊此刻衣衫褴褛,满脸胡茬,但眼神却凶狠如狼。
他显然也身受重伤,左臂不自然地垂着,却以一己之力,独斗五名玄冥卫,竟丝毫不落下风!
他使用的并非天机阁剑法,而是一套诡异刁钻的爪法,招招夺命,狠辣无比。
“凌昊!交出龙涎草!念在同门一场,给你个全尸!”为首的玄冥卫头领冷喝道。
“全尸?”凌昊狞笑一声,一爪撕开一名玄冥卫的胸膛,鲜血喷溅在热泉中,发出“滋啦”声响,“老子早就死过一次了!这龙涎草,是慕容公子许诺给我的,谁也别想抢!”
慕容公子!凌昊果然投靠了慕容澈!而且,他竟然也知道龙涎草,甚至抢先一步到了这里!
墨离三人藏在岩缝后,看得心惊肉跳。
局势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怎么办?”柳寒烟低声问,她怀中的柳寻似乎感应到了龙涎草的气息,不安地动了一下。
墨离眼神一凛,低声道:“等,让他们两败俱伤,龙涎草必须在热泉采摘,离水即枯,我们守在礁石附近,谁拿到草,我们就抢谁。”
计划既定,三人耐心等待。
下方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凌昊虽然勇猛,但以一敌五,又身负重伤,渐渐不支。
玄冥卫也折损了两人,剩下的三人联手布下剑阵,将凌昊困在中间。
终于,凌昊一个破绽,被剑阵刺中后背,鲜血狂喷。
他怒吼一声,拼着硬挨一剑,扑到热泉边,伸手抓向那株龙涎草!
“休想!”玄冥卫头领飞身踢出一脚,正中凌昊手腕。
凌昊惨叫一声,身体失衡,跌入滚烫的热泉中!
但他临死反扑,另一只手猛地抓住玄冥卫头领的脚踝,硬生生将他一同拽入泉中!
“啊——!”两声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热泉翻滚,瞬间将两人吞没。
剩下的两名玄冥卫吓得连连后退,不敢再靠近泉边。
时机已到!
“上!”墨离低喝一声,率先冲出岩缝,身形如电,直扑热泉中央的礁石!
两名玄冥卫大惊,急忙回身拦截。
但苏清颜和柳寒烟早已同时出手!苏清颜剑法如雪,凌厉精准;柳寒烟双刃如风,狠辣刁钻。
两名玄冥卫本就惊魂未定,如何挡得住这雷霆一击?眨眼间便被斩于剑下。
墨离毫不停留,足尖在热泉中残存的礁石上一点,掠至中央。
炽热的气浪几乎燎焦他的眉毛,但他眼疾手快,一把采下那株龙涎草!
就在龙涎草入手的瞬间,整个溶洞猛地一震!
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洞顶的钟乳石开始簌簌掉落,热泉沸腾得更加剧烈,一股恐怖的硫磺气息弥漫开来——火山,要喷发了!
“快走!”墨离将龙涎草塞入怀中,转身便退。
苏清颜和柳寒烟紧随其后。
三人沿着来路,在崩塌的岩石和喷涌的热浪中亡命飞奔。
身后,地动山摇,赤红的岩浆已经开始从裂隙中涌出,照亮了黑暗的地底。
终于,他们冲出了冰裂隙,回到了地面。
身后,龙骨火山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一股浓烟夹杂着火红的岩浆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冰原。
劫后余生,三人瘫倒在雪地上,大口喘息。
墨离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龙涎草。
小草依旧晶莹剔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如同龙涎香般的气息。
这救命的仙草,终于到手了。
柳寒烟迫不及待地接过,正要查看如何使用,怀中的柳寻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出,染黑了雪地。
“阿镜!”柳寒烟大惊。
柳寻艰难地睁开那只灰白的眼睛,似乎感应到了龙涎草的气息,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镜……碎了……心……还在……”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抓向龙涎草,而是死死抓住了墨离的衣襟!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近乎哀求的神色。
墨离心头巨震,俯下身,听见柳寻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
“别……救我……用草……杀……慕容……”
他用龙涎草换慕容澈的命?!
柳寒烟泪如雨下,死死捂住弟弟的嘴:“不许胡说!姐一定能救你!”
墨离却沉默了。
他看着柳寻那双眼睛,读懂了里面的含义。
这不仅仅是求死,更是一种决绝。
与其做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废人,不如用自己最后的价值,为复仇增加一分胜算。
“阿镜……”墨离握住柳寻冰冷的手,沉声道,“草,我会用来救你,但慕容澈的命,我们一起去取。”
柳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嘴角那抹熟悉的慵懒笑意再次浮现,随即,头一歪,再次昏死过去。
只是这一次,他抓着墨离衣襟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火山喷发的轰鸣在身后渐渐平息,极北的夜空,绚丽的北极光如同巨大的帷幔,缓缓舞动。
希望,与死亡,在这一刻,如此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