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通往地面的通道,并非坦途,而是一条近乎垂直向上的天然裂缝。
岩壁湿滑,长满青苔,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墨离背着昏迷的柳寻走在最前,流云步在这种地形发挥不出优势,只能依靠指力扣住岩石缝隙,一寸寸向上攀爬。
柳寒烟在后护法,苏清颜殿后。
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安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不知爬了多久,上方透下一丝微弱的天光。
就在即将抵达出口时,墨离猛地停住。
“有杀气。”他压低声音,做了一个手势。
柳寒烟和苏清颜瞬间屏住呼吸。
透过头顶的石缝,可以看见外面是一处悬崖平台,四周古木参天。
而在平台中央,赫然立着数十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钉着一具尸体。
那些尸体穿着各异,有江湖散客,也有名门弟子,显然都是追查《美人册》下落的人。
而在尸群环绕的中心,摆着一张紫檀木椅。
椅上坐着一人,身着月白锦袍,外罩一件银狐裘,面容温润如玉,眉眼含笑,手中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箫。
正是慕容家家主——慕容澈。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风度翩翩,丝毫没有杀人魔头的戾气。
但那满地的尸骸,却无声地诉说着他的残忍。
“出来吧,墨少侠。”慕容澈并未抬头,仿佛在与空气说话,“你身上那股前朝皇族的龙气,隔着三里都能闻到,就像当年的你母亲,也是这般……清香。”
墨离瞳孔骤缩。
母亲,是他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伤疤。
慕容澈竟敢提及!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柳寻,率先跃出洞口。
柳寒烟和苏清颜紧随其后,一左一右护在他两侧。
“慕容家主亲自在此设伏,真是好大的阵仗。”墨离冷声道,目光扫过那些尸体,心中暗惊。
这些人死状各异,但眉心皆有一点黑芒,显然是一招毙命。
慕容澈的武功,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出一截。
“为了对付鬼手的得意门生,自然要郑重其事。”慕容澈终于抬起头,那双桃花眼笑眯眯地打量着墨离,随即落在他怀中的柳寻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哦?连‘玉面郎君’也成了这般模样?可惜了那张好脸皮,不过,镜儿,你躲在那张面具后面这么多年,如今没了脸,倒像是回归本真了。”
这话极毒,柳寒烟听得浑身颤抖,若非墨离按住她的肩膀,她早已扑上去拼命。
柳寻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恶意,在昏迷中不安地动了动,破碎的面具下发出细微的呻吟。
慕容澈的目光又转向柳寒烟,笑容越发温柔:“寒烟师妹,别来无恙,你那张脸,当年我划得可还均匀?如今阿镜也毁了容,你们姐弟俩,倒是般配了。”
“慕容澈!我杀了你!”柳寒烟终于忍不住,厉喝一声,袖中滑出两柄淬毒的短剑,就要冲上去。
“姐……别……”柳寻虚弱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醒了,虽然双眼失明,却死死抓住了柳寒烟的衣角,“他……练了邪功……碰不得……”
慕容澈哈哈大笑:“还是镜儿懂事,寒烟,你如今内力大损,上去不过是多添一具尸体,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墨离脸上,“墨少侠,我给你一个机会,交出《美人册》和开启宝藏的密码,并且……杀了柳寻和苏清颜,我可保你性命无忧,甚至……助你复国如何?”
复国!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得苏清颜脸色煞白。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江湖恩怨,没想到背后竟是王朝更替的秘辛。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看向墨离,眼中充满了警惕和审视。
墨离却笑了,笑得冰冷而嘲讽:“慕容家主,你当我三岁孩童?你连前朝的臣子都能出卖,我又怎敢信你?至于复国……”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熊熊火焰,“我的江山,我自己打,不需要你这等卑鄙小人施舍!”
“冥顽不灵。”慕容澈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留在这里,陪他们一起死吧。”
他缓缓站起身,手中的玉箫指向墨离。
刹那间,一股恐怖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如同实质般的浪潮,压得墨离三人几乎喘不过气。
周围的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落叶纷飞,化作齑粉。
“化骨绵掌……大成境界!”柳寒烟失声惊呼,“他竟然练到了第九重!”
化骨绵掌,慕容家的不传之秘。
掌力阴柔,中者筋骨尽碎,化为脓血,外表却不留痕迹。
传闻大成者可隔空伤人,杀人于无形。
慕容澈不再废话,一掌轻飘飘地推出。
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闪电!
墨离只觉一股阴寒至极的劲风扑面而来,仿佛能冻结血液。
他来不及多想,将柳寻往柳寒烟怀中一塞,双掌运足十成功力,硬接了这一招!
“砰!”
一声闷响。
墨离如遭重击,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岩石上留下深深的脚印,直至背靠绝壁才勉强稳住身形,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苏清颜和柳寒烟急忙扶住他。
“墨离!”柳寒烟急道。
“我没事……”墨离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却异常明亮。
这一掌虽然伤了他,但也让他摸清了慕容澈的底细。
这老贼的内力虽然深厚,但气息并不稳固,显然是因为修炼邪功留下了隐患,或者是……他受伤了?
“能接我七分力而不死,不愧是鬼手选中的人。”慕容澈有些惊讶,随即冷笑,“不过,下一掌,你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他再次抬起玉箫,这一次,箫身泛起了幽蓝的光芒,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侧面袭来!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狼牙箭,速度却快得惊人,箭头上绑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
慕容澈眉头微皱,不得不回箫一挡。
“铛!”
火花四溅。那支箭竟在半空中炸裂开来,那块黑乎乎的石头化作一团粘稠的黑色液体,溅了慕容澈一身。
“墨髓油?!”慕容澈脸色一变,急忙运功震开那些液体。
墨髓油遇火即燃,极为难缠。
趁着这个空隙,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林中响起:
“慕容小狗,欺负几个晚辈,算什么本事!有胆跟老夫来一场?”
是鬼手的声音!
墨离心中狂喜,师父没死!
慕容澈脸色阴沉,他环顾四周,却不见鬼手的踪影,显然对方只是用了传音入密的功夫,且距离甚远。
他冷哼一声,知道今日再难讨好。
鬼手虽然受伤,但若是拼命,自己也讨不了好。
更何况,那个“墨髓油”明显是用来拖延时间的。
“好一个鬼手,装神弄鬼!”慕容澈狠狠瞪了墨离一眼,那眼神如同毒蛇,“墨离,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到时候,我会亲自剜出你那颗龙心,祭奠我慕容家的列祖列宗!”
说完,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消失在密林深处。
临走前,袖袍一挥,那满地的尸体瞬间化为血水,场面诡异至极。
危机暂解。
墨离松了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
柳寒烟赶紧扶住他,喂他服下一颗丹药。
“刚才那支箭……”苏清颜看着地上残留的墨髓油污迹,心有余悸。
“是师父留下的后手。”墨离喘息道,“他早就料到我们会遇到危险,提前在周围布置了机关,刚才那支箭,应该是触发了某个机关。”
柳寒烟低头看着怀中再次昏睡过去的弟弟,轻轻抚摸着他破碎的面具,眼中满是心疼:“阿镜的伤不能再拖了,我们必须尽快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我知道一个地方。”苏清颜忽然开口,她看着墨离,眼神复杂,“是天机阁的一处秘密据点,‘听涛小筑’,虽然天机阁内部可能有慕容家的奸细,但那个地方,只有历代阁主知道,我可以带你们去。”
墨离看着苏清颜。
此刻,这位天机阁圣女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戒备和审视,只有真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或许是因为刚才慕容澈提及“复国”时她的失态,或许是因为她也开始怀疑天机阁高层与慕容家的关联。
“好。”墨离点了点头。现在是非常时刻,他必须信任伙伴。
苏清颜深吸一口气,指向东方:“听涛小筑在东海之滨,我们需尽快赶路,墨离,你伤势不轻,我帮你背负柳公子。”
柳寒烟想要拒绝,但看到墨离苍白的脸色,最终还是默许了。
墨离没有推辞,他将柳寻小心地交给苏清颜,自己则拄着剑,站直了身体。
他望向慕容澈离去的方向,眼中杀意凛然。
“慕容澈……下一次,我不会再被动挨打了。”
夕阳西下,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互相搀扶着,走进了茫茫林海。
而在他们身后,那处悬崖平台上,墨髓油的污迹渐渐渗入岩石。
一块不起眼的碎石下,压着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是鬼手潦草的字迹:
“离儿,信苏女,防天机,镜之心,藏画皮,七月半,月圆时,龙渊开,天下惊。”
风一吹,纸条被卷起,飘向了深渊。
有些秘密,注定要在血与火中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