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下了三日,停得毫无征兆。
墨离离开听雨阁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没有带那本《美人册》残卷,那东西太烫手,他只揣着那枚玉扳指。
玉质冰凉,触手生温,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篆体“镜”字。
镜。
他想起那张褪去面具后平凡粗糙的脸,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玉面郎君是个假象,那这个“镜”又是谁?是师兄?还是师父布下的一颗棋子?
思绪未断,前方一棵枯柳下,一道白色身影静静伫立。
苏清颜背对着他,晨风吹动她束发的绸带,猎猎作响。
她肩头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但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却比三日前更甚。
“你跟踪我?”墨离停下脚步,手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苏清颜缓缓转身,美眸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灼人的探究,“我没有跟踪你,我只是比你早醒了半个时辰。”
她向前一步,目光落在墨离揣着扳指的位置:“昨晚我虽中了‘醉梦仙’,但并未完全失去意识,我听见了你们的对话,也看见了那行字——‘玉面非玉,乃鬼手之镜’。”
墨离沉默。天机阁的圣女果然不是易与之辈,能在药效下保持半分清醒,这份修为已臻化境。
“我要跟你一起去药王谷。”苏清颜语气不容置疑,“《美人册》关乎武林安危,更关乎我天机阁的清誉,我大师兄若真如那玉面郎君所言投靠了慕容家,我必须亲自求证。”
“药王谷凶险,不是游山玩水。”墨离淡淡道,“而且,我不习惯带累赘。”
苏清颜冷笑一声,手腕一翻,秋水长剑已然在手,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是不是累赘,试试才知道。”
墨离挑了挑眉。
他本不欲多事,但苏清颜的坚持让他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不是他和“镜”之间的交易那么简单了。
天机阁、慕容家,乃至整个武林,都已经卷入了这张网中。
“随你。”墨离收回按在剑上的手,转身向北,“跟不上,就滚回你的天机阁。”
苏清颜哼了一声,提剑跟上。
两人一路疾行,避开官道,专走荒山野岭。
第三日黄昏,他们抵达了药王谷外围。
传说中的药王谷,并非草木葱茏的仙境,而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谷口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嶙峋怪石,形似骷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甜腻中带着腐臭,闻之令人作呕。
“这是‘白骨花’的气味。”苏清颜捂住口鼻,眉头紧锁,“此花生于尸骨之上,有剧毒,寻常人闻上一刻便会七窍流血而亡,药王谷以此花为屏障,果然名不虚传。”
墨离蹲下身,拨开脚下的腐土。
果然,在黑色的泥土下,掩埋着无数森白骨殖,几株诡异的白色花朵从中探出头来,花瓣如同人骨拼接而成,花蕊鲜红如血。
“此地阴气极重,不适合活人居住。”墨离沉声道,“所谓的‘第一美人’,若真被困于此,恐怕早已……”
话音未落,一阵凄厉的笑声从谷内传来。
那笑声似男似女,忽高忽低,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又来了两个送死的……”声音源头不明,仿佛四面八方都是声源,“呵呵呵,一个身负皇族血脉的小子,一个满心仇恨的女人……倒是新鲜。”
墨离眼神一凛,袖中滑出三枚棱形铁蒺藜,瞬间甩向四周虚空。
“叮叮叮!”三声脆响,铁蒺藜被某种无形之物击中,掉落在地。
“有点意思。”那声音怪笑道,“不过,想进药王谷,得先过我这‘鬼婆子’的关。”
随着话音,云雾散开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妪,满脸褶子如同风干的橘皮,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正贪婪地在墨离和苏清颜身上打量。
“鬼婆子,守谷的恶犬。”苏清颜低声道,剑尖已然抬起,“传闻她是三十年前被药王谷主收养的弃婴,心狠手辣。”
“嘿嘿,小丫头知道得不少嘛。”鬼婆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想过去?可以,留下一样东西——小子,留下你的眼睛;丫头,留下你的脸蛋,这两样东西,正好配我那花园里的‘美人瓶’。”
墨离冷笑:“老妖婆,口气不小。”
他不再废话,身形一动,流云步施展开来,整个人如同一缕青烟飘向鬼婆子。
与此同时,苏清颜也动了,秋水长剑化作一道匹练,直刺鬼婆子咽喉。
鬼婆子怪啸一声,袖袍一挥,一股黑气喷涌而出,竟是将两人的攻势齐齐荡开。
她阴笑道:“老身在这白骨花海中经营三十年,早已百毒不侵,你们这点微末道行,也想伤我?”
墨离心头一沉。这鬼婆子内力浑厚,且擅使毒,确实难缠。
他正欲催动内力强攻,忽然瞥见鬼婆子脚下的一片白骨花微微颤动,似乎在躲避她的脚步。
“她怕这花?”墨离心念电转。
他猛地改变战术,不再硬碰硬,而是施展流云步,绕着鬼婆子快速游走,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踩在那些白骨花上。
花瓣碎裂,汁液飞溅,散发出更加浓烈的甜腻气味。
鬼婆子起初不以为意,但片刻后,她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脸上的褶子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急促起来。
“你……你怎么知道……”她惊恐地看着墨离。
墨离并不答话,趁她心神大乱之际,并指如剑,一缕指风破空而出,正中她胸口膻中大穴。
鬼婆子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片花丛中,昏死过去。
“她为何怕这花?”苏清颜收剑入鞘,疑惑道。
墨离看着那些被踩碎的花朵,沉声道:“她常年与毒相伴,体内毒素堆积,这白骨花的香气本是剧毒,但对她而言,却是引毒的引子,一旦花香浓郁到一定程度,就会诱发她体内的旧毒,她平日里避开这些花,就是怕这个。”
苏清颜看了墨离一眼,眼神复杂。
这个男人看似冷漠,观察力却细致入微,绝非池中之物。
两人穿过云雾通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山谷深处,并非想象中的穷山恶水,而是一座精致的竹楼,掩映在一片诡异的红雾之中。
竹楼前,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正在溪边浣纱。
那身影纤细婀娜,一头青丝如瀑,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足以令人心折。
“第一美人?”苏清颜低呼。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下,一张脸暴露在两人视线中。
那是一张完美到毫无瑕疵的脸。
眉如翠羽,肌若白雪,唇似樱瓣,齿如含贝。
然而,就在这张绝美的脸庞上,从左眼角到右下巴,横亘着一道狰狞的疤痕,如同一条蜈蚣爬在白玉之上,破坏了所有的美感。
女子看着他们,眼神空洞,仿佛一潭死水。
她开口,声音沙哑如裂帛:“又一个来看热闹的?还是……来杀我的?”
墨离握住玉扳指,上前一步,沉声道:“我们不是来杀你的,我们来找‘第一美人’,找柳寒烟。”
女子——柳寒烟的身体猛地一颤。
这个名字,她已经许久未曾听过了。
“我是墨离。”墨离继续道,“我师父是鬼手,他说,只有你能解开《美人册》里的那笔账。”
柳寒烟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看着墨离,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玉扳指,忽然发出一阵凄凉的笑声:“鬼手……那个老骗子……他还有脸让你来找我?”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近,那道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可怖,“你知道这道疤是谁划的吗?就是慕容澈那个伪君子!他为了夺取我柳家的《山河药典》,毁我容颜,囚我于此!鬼手答应救我,结果呢?他失踪了!留下我在这鬼地方,守着这堆烂摊子!”
说到最后,她已是声嘶力竭。
墨离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本《美人册》残卷,翻到其中一页,递到柳寒烟面前:“你看这个。”
柳寒烟低头看去。
只见那一页上,并没有记录任何丑闻,而是画着一幅简笔画。
画中,一个丑陋的小孩在哭,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镜破,心未死;颜殇,魂犹在。”
柳寒烟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这字迹,这是鬼手的笔迹!而且,这幅画……她记得,二十年前,鬼手曾从一个山贼窝里救出一个脸上有胎记的男孩,那孩子哭得很伤心,鬼手就给他画了这样一幅画。
“这是……阿镜?”柳寒烟的声音颤抖起来。
墨离心中巨震。
阿镜?难道是指“镜”?那个戴着玉面郎君面具的男人?
“你认识他?”墨离急切道。
柳寒烟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那行小字,泪水终于从那只好看的眼睛里滑落,滴在疤痕上,“认识……怎么不认识……他是我弟弟啊……”
夜风呜咽,吹动竹林沙沙作响。
墨离和苏清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玉面郎君,竟然是柳寒烟的弟弟?而柳寒烟,就是《美人册》中记载的“第一美人”?
这盘棋,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还要乱。
柳寒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抬头看向墨离,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你想知道那笔账?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杀了慕容澈。”柳寒烟一字一顿地说道,眼中的恨意几乎化为实质,“我要用他的血,洗清我脸上的耻辱!”
墨离看着她,又看了看手中的残卷。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好。”他应了下来。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支火箭划破夜空,钉在竹楼前的空地上,箭尾绑着一封书信。
墨离取下书信,拆开一看,只有寥寥数字:
“镜已碎,速离谷,慕容至。——苏清颜亲启”
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下。
苏清颜脸色煞白。
这封信,竟然是她那位“已死”的大师兄写来的!而且,“镜已碎”三个字,意味着……玉面郎君出事了?
墨离捏紧了书信,望向江南的方向。
那里,已是杀机四伏。
“看来,我们得加快速度了。”墨离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柳寒烟却忽然笑了,笑得凄美而疯狂:“加快速度?好啊……既然慕容家的人来了,那就让他们,都留在这里吧!”
她一拍手,竹楼四周的红雾瞬间沸腾起来,无数白骨花破土而出,向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蔓延而去。
一场血战,即将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