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如雷,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来者不善。
听那声势,少说也有三十骑,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柳寒烟却笑了,那张被毁的容颜在红雾映照下显得格外妖异。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四周的红雾仿佛受到了召唤,翻滚着凝聚成一条巨大的赤色蟒蛇,盘踞在竹楼之前。
而那些原本安静生长的“白骨花”,此刻竟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纷纷挣脱泥土,花瓣张开,露出里面细密尖锐的齿状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是我培育了二十年的‘噬魂花’。”柳寒烟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慕容澈毁我容颜,今日,我便用他麾下死士的血来祭奠!”
墨离一把拉住还要往前冲的苏清颜,低喝道:“退后!这雾气和那些花都有剧毒,沾之即死!”
话音未落,箭雨已至。
嗖嗖嗖——!
数十支火箭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焰尾射向竹楼。
然而,这些箭矢在进入红雾范围的刹那,仿佛陷入了泥沼,速度骤减,紧接着,箭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腐朽,最终化为齑粉飘散。
“放箭!放箭!”谷口传来焦急的吼声。
紧接着,一群黑衣骑士冲破了云雾屏障。
这些人果然是死士,明知前有险境,依旧策马狂奔。
为首之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手中提着一把厚背鬼头刀,刀锋上泛着幽蓝的光泽——淬了毒。
“天杀盟的人!”苏清颜认出了这群死士的来历,天杀盟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只为金钱卖命,没想到慕容澈竟然将他们也请动了。
蒙面首领显然也懂些毒理,见火箭无效,立刻变阵,厉声喝道:“下马!结‘七星锁魂阵’,用内力护体,步步为营!”
死士们翻身下马,迅速结成战阵,七人一组,互相借力,顶着红雾的压力向前推进。
他们的内力结成一层淡黄色的光罩,暂时隔绝了毒雾的侵蚀,但那些附着在光罩上的白骨花却开始疯狂啃噬,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光罩明灭不定,眼看支撑不了多久。
“雕虫小技。”柳寒烟冷哼一声,双手猛地向下一压。
那条由红雾凝聚而成的赤色蟒蛇轰然扑下,直接撞入死士阵中。
轰然巨响,气浪翻滚。三名死士躲闪不及,被红雾吞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雾气中溶解成一滩血水,连骨头都没剩下。
剩余的死士阵型大乱,但训练有素,很快重新集结,试图绕过红雾,强攻竹楼。
“不能让他们靠近!”墨离知道,一旦让这些死士贴身近战,柳寒烟虽然擅毒,但近身搏杀未必是这群亡命之徒的对手。
更何况,苏清颜还带着伤。
他身形一动,流云步踏出,如鬼魅般切入战团。
他没有用剑,而是双指并拢,指风凌厉如剑气——正是他师门绝学“指剑”。
“噗!噗!噗!”
连续三声闷响,三名冲在最前面的死士眉心处齐齐出现一个血洞,眼睛瞪得滚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好俊的指法!”蒙面首领瞳孔一缩,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竟有如此骇人的杀伤力。
他不再保留,鬼头刀一横,刀身黑气大盛,“小子,你找死!”
他身形暴起,一刀劈下,刀风呼啸,带着一股腥风。
墨离不闪不避,同样一指弹出。
指尖与刀锋相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墨离闷哼一声,连退三步,气血翻涌。
对方内力深厚,远超自己。
“墨离!”苏清颜娇叱一声,秋水长剑出鞘,剑光如雪,直刺首领肋下。
那首领反应极快,回刀格挡,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苏清颜本就带伤,加上对方力大无穷,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桀桀,一对狗男女,正好一起上路!”首领狞笑,刀势更凶。
战局瞬间陷入胶着。柳寒烟操控红雾和毒花,勉强抵挡大部分死士,但面对首领的猛攻,墨离和苏清颜渐感吃力。
尤其是苏清颜,伤势加重,剑招已不如先前凌厉。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直盘踞在空中的红雾蟒蛇突然发出一声哀鸣,躯体变得稀薄起来。
柳寒烟脸色一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线。
“哈哈哈!柳寒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红雾大阵’的弱点吗?”蒙面首领大笑,“这阵法全赖你内力支撑,你身受重伤,内力不济,阵法自然威力大减!”
原来,柳寒烟在这谷中被囚二十年,身心俱损,内力早已不如全盛时期。
方才强行催动大阵,已是强弩之末。
红雾消散,那些白骨花也失去了活力,纷纷枯萎凋零。
失去了毒雾的掩护,三人彻底暴露在所有死士的攻击范围内。
“杀!”蒙面首领见状,挥刀直取柳寒烟。他要斩草除根!
墨离心急如焚,想要救援却已被两名死士缠住。
苏清颜拼尽全力掷出长剑,却被首领一刀劈飞。
眼看那鬼头刀就要落下,柳寒烟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更多的却是释然。
她闭上了眼睛,低声呢喃:“阿镜……姐姐对不起你……”
“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越的剑鸣撕裂长空!
一道青光从谷口闪电般射来,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鬼头刀的刀背上。
“铛!”
一声巨响,蒙面首领虎口崩裂,鬼头刀脱手飞出,深深嵌入旁边的竹干中。
他本人更是连退十余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直到撞在另一根竹子上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惊骇欲死。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时已挡在柳寒烟身前。
来人背对着众人,身形挺拔,面容模糊,但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势,却压得所有死士喘不过气来。
“鬼……鬼手?!”蒙面首领看清来人的背影,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
那青衫人并未回头,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手中握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身无华,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滚。”
只有一个字,却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那蒙面首领吓得屁滚尿流,哪里还敢停留,怪叫一声:“撤!快撤!”带着残余的死士,狼狈不堪地逃出谷口,连地上的同伴尸体都不敢收拾。
危机,暂解。
柳寒烟呆呆地看着青衫人的背影,嘴唇颤抖:“师……师父?”
那青衫人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眼神浑浊,却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正是失踪多年的鬼手!
但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而且左腿似乎有些跛,气息也有些不稳,显然受伤不轻。
“烟儿,苦了你了。”鬼手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愧疚。
他伸手想要抚摸柳寒烟脸上的疤痕,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师父!您这些年去哪了?”墨离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
他有很多疑问,关于《美人册》,关于玉面郎君,关于这一切的真相。
鬼手看了墨离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变得沉重:“离儿,你做得很好,但我时间不多,有些话,必须现在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柳寒烟和苏清颜,最后落在墨离身上:“《美人册》并非我一人之作,而是当年我与几位老友,为了制衡日益膨胀的慕容家,联手编纂,其中记录的,大多是慕容家勾结外邦、残害忠良的铁证,所谓‘第一美人’,指的并非寒烟的容貌,而是她所掌握的‘山河药典’——那才是慕容家真正觊觎的东西。”
“那……玉面郎君呢?”墨离追问,“镜是谁?”
鬼手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痛楚:“镜……是我另一个弟子,也是寒烟同父异母的弟弟,本名柳寻,当年慕容澈毁寒烟容颜时,寻儿为护姐姐,脸部被毒药灼伤,容貌尽毁,我为他制作了‘玉面’面具,让他以‘玉面郎君’的身份行走江湖,暗中收集慕容家的罪证,他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柳寒烟听到弟弟为了自己变成那样,早已泣不成声。
“师父,那封‘镜已碎’的信……”苏清颜忍不住问道。
鬼手面色凝重:“那是调虎离山之计,也是寻儿的死间之计,他故意放出消息,引开慕容家主力,好让你们能顺利见到寒烟,至于他现在的生死……我亦不知。”
墨离握紧了拳头。
那个戴着面具,慵懒风流,却又深不可测的男人,竟然是为了保护姐姐才甘愿做一块“镜子”?甚至不惜以身涉险?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墨离沉声问。
慕容家不会善罢甘休,天杀盟的杀手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而鬼手显然也受了重伤。
鬼手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缺的羊皮地图,塞到墨离手里:“这是通往‘隐龙渊’的地图,那里藏着我当年留下的全部证据,包括慕容家通敌叛国的铁证。”
“寻儿若还活着,也定会往那里去,你们拿着地图,立刻离开这里,去隐龙渊汇合。”
“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天机阁的人。”
他最后看了柳寒烟一眼,眼中满是不舍,随即身形一闪,竟是直接跃入谷后的深渊之中,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荡:“为师去引开追兵……保重……”
“师父!”柳寒烟想要追赶,却被墨离一把拉住。
“别追!师父是故意暴露行踪引开敌人的,你现在追上去只会添乱!”墨离低喝道。
他能感觉到,鬼手离去时的气息虽然虚弱,但那份决绝却是真实的。
山谷中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风声呜咽。
苏清颜拾起长剑,沉默不语。
她看着手中的羊皮地图,又看了看墨离和柳寒烟,眼神复杂。
天机阁内部是否真的有问题,她现在也无法确定。
柳寒烟擦干眼泪,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复仇的火焰:“去隐龙渊,我要亲手杀了慕容澈,为阿镜,为师父,也为我自己!”
墨离点点头,将地图收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三人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而江湖,也将因为他们,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
他望向江南的方向,那里,或许正有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在生死边缘挣扎。
“镜已碎……”墨离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但若镜碎了,光芒却不会灭。”
“走吧。”他转身,率先走入黑暗的密林之中。
苏清颜和柳寒烟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药王谷的夜,更深了。
而属于他们的逃亡与反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