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惊鸿影

三日后，月隐星稀。

墨离如约而至。

这一次，他没有乘船，而是施展“流云步”，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落在听雨阁的顶层露台。

阁内静得出奇，只有琴音淙淙，如幽泉流响。

玉面郎君正在抚琴。

他今日换了一袭月白长袍，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指尖拨动琴弦，一曲《广陵散》激昂而起，竟隐隐透着金戈铁马之气。

“你来了。”琴音未歇，他的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苏清颜呢？”墨离开门见山。三日前的刺杀未遂，今日便是约定之期。

“急什么。”玉面郎君轻笑，最后一个音符在指尖缭绕，“她就在楼下，不过……已经被我灌了‘醉梦仙’。”

墨离眉头微蹙：“你下毒？”

“是药，不是毒。”玉面郎君终于停下抚琴，转过身来。

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张脸美得近乎妖异，“她执念太深，我不过是让她做个好梦罢了，梦里，她见到了她以为早已死去的大师兄。”

墨离心中一动。

天机阁前任圣子三年前死于魔教之手，此事一直是苏清颜的心魔。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美人册》里记载的，不仅仅是各派的丑闻。”玉面郎君站起身，缓步走到栏杆边，俯瞰着楼下的画舫灯火，“更多的是人心，苏清颜的大师兄没死，而是投靠了慕容家，这一笔，写得精彩吗？”

墨离沉默。

如果这是真的，那天机阁内部恐怕早已腐朽。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股凌厉的剑气冲天而起，直接将顶层的琉璃瓦掀翻数片！

“看来药效过了。”玉面郎君叹息一声，仿佛有些惋惜，“这女人，醒了就不好看了。”

墨离身形一闪，来到楼梯口。

只见苏清颜手持秋水长剑，白衣染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的眼神冰冷，正如三日前刺向玉面郎君的那一剑。

而在她对面，站着十几个黑衣人，为首之人面容枯槁，正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血手屠夫”。

“天机阁的人你也敢动？”苏清颜冷声道，剑尖微颤，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嘿嘿，圣女莫怪，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血手屠夫阴笑，“有人出千两黄金，买玉面郎君的项上人头，至于你……若是阻拦，便一并杀了！”

话音未落，血手屠夫双掌齐出，腥风扑面！苏清颜娇喝一声，剑光如雪，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然而她毕竟刚从药效中醒来，内力未复，数招过后便显颓势。

墨离并未急着出手。

他在观察，观察玉面郎君的反应。

那男人依然倚在栏杆边，甚至悠闲地斟了一杯酒，仿佛楼下那场生死搏杀不过是一场皮影戏。

直到苏清颜被逼至角落，剑锋划破肩头，鲜血染红了白衣，他才微微动了动眉头。

“啧，弄脏了我的地毯。”他轻声抱怨，随后屈指一弹，杯中酒液化作一道凌厉的水箭，瞬间洞穿了血手屠夫的掌心！

“啊！”血手屠夫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玉面郎君这才慢悠悠地走下楼来。

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飘忽不定。

明明是走向战局中心，却给人一种他在原地未动的错觉。

这正是他名震江湖的轻功——“踏月留香”。

“我说，”玉面郎君停在苏清颜身前三步处，侧头看着血手屠夫，眼神里满是厌烦，“在我的地盘杀人，问过我了吗？”

血手屠夫脸色剧变：“玉面郎君！你……”

“聒噪。”玉面郎君袖袍一卷，一股柔和却无可阻挡的劲风将血手屠夫连同那群黑衣人一起卷出了听雨阁，远远抛入秦淮河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苏清颜愣在原地，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她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那道月白背影，心中第一次对一个“敌人”产生了动摇。

玉面郎君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苏圣女，若还想报仇，改日再来，今日你伤势未愈，胜之不武。”

说完，他转身走向墨离，仿佛刚才那惊艳的一幕从未发生，“走吧，交易该继续了。”

墨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跟了上去。

回到顶楼，玉面郎君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只用金丝绣着一朵半开的莲花。

“《美人册》残卷。”他将册子递给墨离，“这里面有你想要的关于鬼手的一切，不过，我建议你先看最后一页。”

墨离接过册子，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玉面非玉，乃鬼手之镜；郎君非君，乃画中之人。”

墨离猛地抬头：“这是什么意思？”

玉面郎君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他缓缓抬手，用手指在脸颊上轻轻一抹。那张颠倒众生的脸，竟然像剥壳的鸡蛋一样，褪下了一层极薄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陌生的脸。

五官平凡，甚至有些粗糙，唯独那双眼睛，依旧含着笑意，慵懒而深邃。

“现在明白了么？”他轻声说，“玉面郎君，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我只是……一面镜子。”

墨离握着册子的手，骤然收紧。

原来，这江湖传言中的第一美男子，竟然是个骗局？不，这不是骗局，这是一个更大的阴谋。

一个关于身份、关于替身、关于长达二十年布局的阴谋。

而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他的师父——鬼手。

窗外，月亮终于冲破云层，清辉洒落。

玉面郎君——或者说，戴着玉面郎君面具的男人，在月光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墨离，欢迎你……真正地踏入这个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