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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开始(下)

记沉钟

陈雨鸣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驶进校门。方成从车上下来,脸上的伤疤已经掉痂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耳垂,像一条刚愈合的河流。宋兴成手臂上的绷带拆了,换成了护肘,黑色的,很薄。杨驰走路的时候右腿还有一点跛,比出发前好了一些,但陈雨鸣注意到他上车的时候用的是左腿发力。万梓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镜挂在鼻梁上,下滑了两次他都没有推。罗瑞推着那个大箱子,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方成把平板递给陈雨鸣。“数据都拿到了。”

“辛苦了。”

“那道光。”方成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张照片。天边的光团,比之前那张大了一圈,颜色也从淡金色变成了淡蓝色。“最后几天,它开始往东北方向移动。每天移动几十公里。最后一天忽然消失了。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忽然就不见了,像有人把它掐灭了。”

方成把一张手绘的轨迹图递给他。“这是移动路线。最后消失的位置在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图纸的东北角,离海岸线不远。

陈雨鸣看了很久,把图纸收起来。“先休息。过几天有个新任务。”

“去哪?”

“海上。”

方成没有问为什么。“几个人?”

“还没定。”

学生会会议通知发出去的当天晚上,所有人到的都很准时。

陈雨鸣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贴着一张海域图,是墨云哲托人送来的,标注了海洋能量分布的异常区域,有几个地方用红笔画了圈。海域图很大,占了白板的大半,剩下的位置贴着方成手绘的那张光团轨迹图,两条路线在海上的某个区域交汇。

“深海。”陈雨鸣说。“去找一个东西。具体是什么,到了才知道。危险性不明,需要人手······去了你们的生命我无法保证。”他没有说神明的事,没有说茗洛斯,没有说暮鹤野。

方成第一个开口。“我去。”

江愈也开口了,“我肯定去。”

江黎从墙角站起来。她今天没有戴耳机,镰刀收在体内。“算我一个。”

杨秀玲举手,“我也——”罗瑞把她按下去。“她留下。我去。”罗瑞说。

车梅把一箱设备推到会议桌旁边。“技术支援我在后方就可以。探测设备我已经准备好了,储能石也做了新的,能量容量是之前那块的两倍,稳定性也更高。海水压力测试通过了,能潜到那个深度。”

万梓没有说话。他把一叠分析报告推到他面前。“这是深海区域的地质和能量数据。你出发前看完。”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深海能量异常汇总”,下面标注了日期和他的名字缩写。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陈雨鸣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图表,能量波动曲线、海底地形剖面图、洋流走向、盐度分布、每一页都有手写的标注。蓝色和黑色两种墨水,蓝色的应该是后来补充的,字迹比黑色的更潦草,大概是在方成说“那道光消失了”的那天晚上写的。他看了几秒,合上。“谢了。”

万梓把眼镜推上去,低下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说“不客气”。

出发前一晚,陈雨鸣和江愈在租住房的阳台上坐着。

月亮很圆,光很亮。银杏树的新叶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叶片的边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月光照在上面,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古树的树冠在天际线上安静地立着,金绿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比白天更明显,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焰。

陈雨鸣把手腕翻过来。淡蓝色的印记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不是那种刺目的光,是很淡的、像水面上月光的反光。

“你手上的印记,什么时候出来的?”江愈问。

“你在等墨云璃的时候。古树下面。”

“它告诉你什么?”

陈雨鸣想了想。“潮汐的声音。有人在叫我。很远,在很深的地方。”

江愈坐在他旁边,背靠着阳台的栏杆,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的袖口卷到了肘弯,露出小臂上那些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那些纹路比白天更明显。它们在他皮肤下面安静地躺着,像一条条沉睡的河流。

“那你去。”江愈说。“我陪你。”

陈雨鸣看了他一眼。“你不怕?”

“怕什么?”

“深海。黑暗。不知道下面有什么。”

江愈想了想。“怕。但你不是一个人。”

陈雨鸣没有说话。他把手从手腕上放下来,搭在膝盖上,手指垂着。江愈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他的,没有握住,只是碰着。两个人都没有躲。月光落在他们的手背上。

“方成脸上的伤疤掉痂了。”江愈说。

“嗯。新肉是粉红色的。”

“杨驰的右腿还没好全。”

“嗯。他上车的时候用的是左腿。”

“罗瑞把杨秀玲按下去的那个动作,杨秀玲晚上回去肯定要骂她。”

陈雨鸣嘴角动了一下。“她不会。她只会生闷气,等罗瑞来哄。”

江愈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

江愈笑了一下,很轻。他伸手,把陈雨鸣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从他的眉骨滑过,在耳廓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进去吧。明天要早起。”

“嗯。”

江愈站起来,把手伸给他。陈雨鸣握住,站起来。阳台的门关上了,月光落在空荡荡的栏杆上,银杏叶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顾衍站在学校对面的楼顶。

风很大,他的风衣下摆被吹起来,猎猎作响。三脚架支在栏杆边上,长焦镜头对准古树的方向。他拍了墨云璃走进古树的背影,拍了陈雨鸣在树下等待,拍了他低头看着手腕的瞬间——但他知道那道印记不会出现在照片里。它只在他自己的眼睛里。他见过很多无法被记录的东西,这是第一次,他庆幸它不能被记录。

他把存储卡取出来,装进防水袋,放进外套内袋。把三脚架收起来,把相机装进背包。

他打电话。

“他们要有行动了。去海上。”

挂断。

他把望远镜收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古树的方向。金绿色的光在夜色中很淡,但始终没有灭。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拉开通往楼梯间的铁门。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