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成他们出发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陈雨鸣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驶出校门。江愈站在他旁边,撑着伞,伞倾向陈雨鸣那边,自己的右肩被淋湿了一片。陈雨鸣注意到那块深色的水渍,伸手把伞往江愈那边推了推。
“自己也会湿。”
“没事。”江愈没再把伞推回来。
他们站了一会儿。车早已看不见了,银杏叶被雨打落一地,湿漉漉地贴在地上,踩上去没了沙沙声,变成一种沉闷的啪嗒声。陈雨鸣转身往楼里走,江愈跟上。
第二批任务把方成他们带走,要做很久。会议厅空荡荡的,修炼室里杨秀玲和车梅在做日常维护,江黎不知去了哪里。江愈去帮忙,陈雨鸣一个人整理擂台赛的文档。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书页。
日子很慢。
银杏叶在一天一天地落,不是一夜之间落光的,是一片一片地落。今天少几片,明天少几片。校园里有人在银杏树下拍照,朋友圈都在发。陈雨鸣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
真正的变化是从一个清晨开始的。
陈雨鸣推开窗,楼下的银杏树,枝头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很小,卷着边,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他揉了揉眼睛。不是幻觉。那棵树的叶子前几天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但现在,枝头缀满了新芽——不是一两片,是满树。它们从每一个枝节、每一条细枝上冒出来,密密麻麻,像有人在夜里给树披了一件嫩绿色的纱衣。
不止这一棵。他探出身子往远处看,街边的梧桐、校园里的杨树、操场边那排老槐树,全在发芽。在深秋,在所有树都应该在落叶的季节,它们在发芽。
陈雨鸣在窗前站了很久。江愈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他的动作停了。
“这什么情况?”江愈问。
“不知道。”
江愈没有再问。他靠在窗框上,毛巾搭在肩上,看着窗外。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那一天,校园里议论纷纷。有人在校园网发帖,配了照片,标题是“这是秋天还是春天”。评论说什么的都有——气候异常、土壤变化、能量泄漏、神迹。有人拍了古树,发帖说:“你们看竞技场旁边那棵,它以前没这么大吧?”陈雨鸣点开那张照片。古树在夕阳下立着,树冠比一个月前大了将近一圈。金绿色的光从枝叶间透出来,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把照片放大,看到树冠深处有一团更亮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评论。
古树在校园最东边,树冠直径超过一公里,从远处看像一片绿色的云压在竞技场上空。它的树干粗得几十个人合抱不拢,树皮上流转着金绿色的纹路。平时它安静地立在那里,不增不减,像时间在它身上失去了意义。但现在它变了。它在长大。树冠向外扩张,新叶从枝头不断冒出,金绿色的光晕越来越明显,像一盏正在被点燃的灯。
它太大了,无论站在校园的哪个角落,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团金绿色悬在天际线上,想忽略都忽略不了。站在树下,他能看到那些新叶是从树皮下面直接钻出来的,不是从芽苞里,是从树干上、从枝节的缝隙里、从你以为不可能再发芽的地方。旧叶和新叶交织在一起,深绿和嫩绿层层叠叠,像一幅没画完的画。树干上那些金绿色的纹路比平时更亮了,流动得更快,像血液在血管里奔涌。
陈雨鸣伸手摸了摸树皮。温热。不是阳光晒过的那种温热,是从里面往外渗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他站在那里,抬头看着树冠。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发光,一明一暗,像心跳。
·············
那天夜里,陈雨鸣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一片星空下。脚下不是实地,是虚空,但他没有坠落。星河在他脚下流淌,头顶也是星河。他来过这里。他知道这是依瑞希尼的幻境。
这一次,依瑞希尼在。
她从星空中走来,赤足踩在虚无之上,每一步落下去都有涟漪荡开。她的淡绿色长发在星空中飘动,发尾的金色在星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她穿着一件绿色的长衣,外面罩着薄纱,薄纱上绣着金绿色的纹路,和她发尾的颜色一样。
“那些新芽。”陈雨鸣说。“是你的力量?”
依瑞希尼在他面前停下。“是。”
“秋天不是长新叶的季节。”
依瑞希尼看着他笑了笑。“秋天不是,但我是。”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他的眉心。一点清凉渗入,像晨间的露水滴在皮肤上。陈雨鸣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星空变了。他看到了古树的根系,在土壤深处,在黑暗中,有一条发光的根须在延伸,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它的末端触到了校园外围的一棵银杏树的根。两股根须缠绕在一起,金绿色的光从古树的根流入银杏的根,顺着树干往上爬。银杏树的枝头,新芽破皮而出。
“你在滋养这片土地。”陈雨鸣说。
“我在恢复。”依瑞希尼把手收回去。“暮芸璃醒了。她需要力量。我需要力量。这片土地需要力量。”
陈雨鸣沉默了一会儿。
依瑞希尼的目光移开继续道。“暮鹤野在深海,被封印了。黑潮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是茗洛斯救了这一切。
“茗洛斯?”
“茗洛斯。海洋之神,龙族的末裔。你身上或许会多出来一些印记,是她留给你的。等它出现的时候,你就该去找她了。”
陈雨鸣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什么都没有。
“什么时候的事?”
“命运自己寻找上你的,现在它还没出现。”依瑞希尼说。“不过快了。”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金绿色的光从她脚底开始消散,化作细碎的光点飘散在星空中。
“等等——”
“明早你来古树。”依瑞希尼的声音已经很轻了。
梦还没有醒。
而在这寂静的星空中多了一个人。
祂坐在陈雨鸣身侧,安静得像一尊雕塑。黑色的长发,从发根到发尾渐变成白金色,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祂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袍,长袍的边缘是金色的。祂的面容被一层白纱遮住。白纱很薄,陈雨鸣能看清轮廓——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轮廓。祂的目光从白纱后面透过来,落在陈雨鸣身上,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陈雨鸣没有转头。他看着天上的星辰。
“您是终,对吗?”他说。
“是。”祂说。“亦或者不是。取决于你的认为。”
祂抬起手臂。陈雨鸣感觉到左侧的脸颊忽然发烫。他侧过头,看到的不是太阳,是一颗巨大的、正在燃烧的恒星,悬挂在他这一侧的天空中,离他近得几乎贴着脸颊。而祂那侧,是月——一轮巨大的、银白色的满月,静静地悬在祂身后。祂的手臂挡在日月之间,左手指月,右手指日。日和月同时亮了一下,像两盏被点燃的灯。
陈雨鸣把目光移回星河。
“您要给我什么提示?”
祂把手放下来。日月随之消失,天空恢复了星河的模样。
“时间与终是世界的初始。恶念并非深渊。天际之外并非终点。”
祂停了一下。
“世界的心于——”
祂没有说下去。白纱后面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把祂的话堵住了。
“世界之伊始。”祂终于说出这几个字。
陈雨鸣等着。
“爱与伊始。时间与生命。深渊与你。”
陈雨鸣沉默了一会儿。“我愚笨。并不能理解您的意思。”
祂没有再说话。陈雨鸣等了很久,终于转过头,去看那张被白纱遮住的脸。祂也正看着他。白纱很薄,他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眼睛——他看清了那双眼睛。无论白纱遮得多严,他都能看清那双眼睛。因为那双眼睛和他一模一样。同样的形状,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垂下来的睫毛。
祂在看他,他看着祂。
祂的嘴唇动了。
“该死的规则——下次我先杀你。”
祂抬起手,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星河断开了。断面光滑,边缘发着银白色的光。从断口中流出无数细小的光点。祂的身影跟着那些光点一起淡了。
“等等——”陈雨鸣站起来。
“自己去悟。”祂消失了。
星河合拢了,陈雨鸣从梦中醒来,天还没亮。
清早,陈雨鸣去了古树。
他没有爬树。他站在树下,仰着头。树冠太大了,站在树下根本看不到顶。金绿色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让那光照着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上来。”一个声音从树冠上传下来。不是依瑞希尼的声音,是另一个,更沉,更远,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陈雨鸣踏上树干。古树的枝条自动垂落,托住他的脚,像一阶一阶的楼梯。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很稳。枝条在他脚下微微颤动,像在呼吸。越往上,枝叶越密,金绿色的光越亮。空气中有草木的清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很淡的甜味。
他走到树冠最高处的时候,依瑞希尼已经坐在石桌旁了。
桌上放着茶壶和两只茶杯,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裙子,长发散着,发尾的金色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她看起来不像在梦里看到的那么疲惫了。眼下还有青痕,但比梦里浅了一些。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陈雨鸣在她对面坐下。
“暮芸璃呢?”他问。
依瑞希尼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树冠边缘,拨开一层垂落的藤蔓。藤蔓后面有一个小小的空间,用枝叶编织成的穹顶,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一个人坐在里面。
暮芸璃。
浅蓝色的长发散在肩上,发尾有点干枯。深色的长裙,裙摆铺在落叶上,赤着脚。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片枯黄的银杏叶。
陈雨鸣见过暮芸璃。在很久以前,在依瑞希尼的幻境中,她躺在古树的树冠上,沉睡着。那时候她闭着眼睛,长发像瀑布一样垂落,面容安详。现在是第一次,她睁着眼睛,看着他。
“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暮芸璃说。
陈雨鸣在她面前蹲下来。“嗯。”
“你比我想的要小。”
陈雨鸣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暮芸璃把手里的银杏叶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的手腕。
“印记还没出现······”她说。
“依瑞希尼说快了。”
暮芸璃点了点头。“她说的没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很瘦,骨节很分明。指甲没有涂蔻丹,修剪得很整齐。
“你见过他了?”陈雨鸣问。
暮芸璃沉默了一会儿。
“见过。隔着封印。看到了他的脸。他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他不认识我。”她停了一下。“但我还是叫了他的名字。”
风从藤蔓的缝隙里钻进来,暮芸璃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依瑞希尼从藤蔓外面走进来,在她身边蹲下,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暮芸璃没有躲,也没有看她。
“你该踏上寻找众神的路了吧。”暮芸璃说。
“是的。”陈雨鸣思考了会道。
“在你的第一段旅程中茗洛斯的印记会指引你。它不会给你任何答案。你要自己去走。”
她把手伸出来。那枚银杏叶被她放下了,落在落叶堆里。
“陈雨鸣。”
“嗯。”
“你走吧。”
陈雨鸣站起来。依瑞希尼也站起来,对他做了一个手势——跟我来。他们走出藤蔓编织的空间,回到石桌旁。
依瑞希尼从袖中取出一枚耳环。银色的,很小,坠子是一滴泪的形状。泪滴是透明的,里面有金绿色的光在缓缓流转。
“这是信物。”依瑞希尼说。“遇到危险的时候,呼唤我。我会来。”
陈雨鸣看着那枚耳环,没有伸手。
“我不能直接出手。凡羽会感知到我的位置。但我可以分出一半的神体降临到你身边。足够了。”
“一半?”
“一半。另一半留在古树里。”她看着陈雨鸣的耳朵。“你没有耳洞。”
陈雨鸣摸了摸耳垂。
“现场打一个。”
依瑞希尼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耳垂。她的手指很凉。另一只手的食指指尖亮起一点金绿色的光,很细,像一根针。
“可能会有点疼。”
陈雨鸣没说话。
依瑞希尼把指尖按在他的耳垂上。那点光穿透了皮肤。疼,但不是不能忍。像被什么东西很细很尖地刺了一下,然后是一种温热的、胀胀的感觉。陈雨鸣咬住嘴唇,没有出声。依瑞希尼松开手。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孔,边缘泛着淡淡的金绿色光,很快就不见了。血珠渗出来,金色的。依瑞希尼用手指轻轻抹去,伤口瞬间愈合了。
“戴上。”
陈雨鸣接过那枚耳环。泪滴形状的坠子在他指尖轻轻晃动,里面的金绿色光在流转。他把耳环戴上。银针穿过耳洞,很顺滑,没有阻力。坠子垂下来,贴在他的脖颈上,很凉。
“它会一直亮着。”依瑞希尼说。“只要我还活着。”
陈雨鸣摸了摸耳垂。耳环在那里,很轻,几乎感觉不到。
陈雨鸣从古树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走回办公楼,推开门。江愈在会议厅里,桌上摊着符文图纸,手里拿着笔。他抬头看到陈雨鸣,目光落在他耳垂上。
“打了耳洞?”
“嗯。”
江愈看着那枚耳环,看了一会儿。“依瑞希尼给的?”
“嗯你怎么知道的?”陈雨鸣笑着走到江愈的身后抱住他的脖子。
“生命的能量程度这么高我肯定一下就猜到了呀。”
“行~”陈雨鸣咬了咬江愈的耳朵道。
江愈没有再问。他把笔放下,把符文图纸收起来。
“方成他们还没回来。任务报告也没人交。你急着要什么?”
“不急。”陈雨鸣说。“等他们回来再说。”
江愈点了点头。他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站起来,走到窗前。银杏树发了新芽,满树嫩绿。
“陈雨鸣。”
“嗯,怎么了?”
“没事叫叫你。”
·············
下午,陈雨鸣去见了墨云璃。
校长办公室在教务处大楼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校园的全景。银杏树发了新芽,满树嫩绿,像春天提前来了。古树的树冠占据了半个天际线,金绿色的光芒在晨光中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墨云璃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陈雨鸣耳垂上的耳环。“这是?”
“依瑞希尼给我的。”
“她····来了·?”
“是。”
墨云璃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我想见祂。”
墨云璃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古树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新叶从树冠深处不断地冒出来。
“当然可以。"
墨云璃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古树的树冠在天际线上泛着金绿色的光,像一团凝固的云。
“你帮我安排。”墨云璃说。"谢谢你·····陈雨鸣。”
陈雨鸣点了点头。
墨云璃去的时候,是个阴天。云层很低,压在教学楼的顶上面,灰白色的,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银杏树的新芽在阴天里不那么绿了,嫩叶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像还没完全睁开眼睛。
陈雨鸣在校门口等她。她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妆,嘴唇颜色很淡。她没有带任何人。
他们并肩走向古树,谁都没有说话。路过的学生有人认出了校长,小声议论,脚步慢下来,但没有敢靠近的。墨云璃走在陈雨鸣左边,步子不快不慢,目光落在前方古树的树冠上。金绿色的光在阴天里反而更明显了,像一盏灯在灰色的背景中被点亮。
陈雨鸣在古树下面停下来。“她说让你一个人上去。”
墨云璃没有问为什么。她抬头看了一眼树冠。枝条从高处垂落,编织成一道阶梯,一级一级延伸到地面。藤蔓上开着细小的白花,花蕊是金绿色的,在阴天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她踩上去,脚步很稳。陈雨鸣退到树根旁边,靠在那里,把双手插进口袋。
他等。
树冠上,依瑞希尼坐在石桌旁。茶已经沏好了,青瓷茶壶,两只茶杯。壶嘴的白气在阴天的湿气中散得很慢,一团一团地浮在桌面上方,像一小片不会飘走的云。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裙子,长发散着,发尾的金色在阴天的光线下格外的淡。暮芸璃坐在藤蔓编成的穹顶下面,赤着脚,裙摆铺在落叶上。浅蓝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她没有看墨云璃来的方向。
墨云璃从枝条阶梯上走上来,在树冠边缘停了一下。她看着依瑞希尼,依瑞希尼也看着她。谁都没有先开口。
“坐。”依瑞希尼说。
墨云璃在石凳上坐下。茶是热的,入口有一点苦,回甘很长。她把茶杯放下。
“寻找找众神的事,你安排好了?”依瑞希尼问。
“学生会那边在准备。”
暮芸璃的声音从藤蔓后面传过来。“你们人类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现在要一个学生去收拾。”
墨云璃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他不是普通学生。”
暮芸璃从藤蔓后面走出来。赤脚踩在树枝上,没有声音。她在依瑞希尼旁边站定,没有坐下。浅蓝色的长发被风轻轻吹起来,她低头看着墨云璃。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他。”暮芸璃说。她的语气很平,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在翻涌。
墨云璃放下茶杯。“您的怨恨我十分理解,情绪之神大人。“
“这场路途陈雨鸣会去的。”墨云璃说。“不是你们要他去的,是他自己要去,因为他·······是希望不是吗。”
暮芸璃看了她一眼,“希望····”。她转身走回藤蔓后面。依瑞希尼端起茶壶,往墨云璃的杯子里又倒了一杯。
“她不是冲你。”依瑞希尼说。“她只是等了太久了。”
“”当然,我明白。”
依瑞希尼从袖中取出一枚耳环。银色的,很小,坠子是一滴泪的形状。透明的泪滴里面有金绿色的光在缓缓流转。“这个给你。危机时,呼唤我。我会来。”墨云璃收下那枚耳环,握在掌心里,没有看。
“凡羽会找到你吗?”她问。
依瑞希尼看着她。“迟早的事。所以要快。”
陈雨鸣在树下等着。起风了,银杏树的新芽在枝头摇晃,嫩绿色的叶片在灰色的天空下像成千上万只刚破茧的蝴蝶,翅膀还没有干透,飞不起来,只能挂在枝头,一下一下地抖。他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口袋里。
手腕忽然发烫。
不是慢慢热起来的,是像有人把一块烧热的铁贴在他的皮肤上。他猛地低头看,袖口下面,一道淡蓝色的光正在浮现。不是慢慢出现的,是一瞬间就完整了——像有人在水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从他的脉搏处向外扩散,一圈一圈,最后变成一个稳定的纹路。淡蓝色的,像海水的颜色,像雨后的天空,像他梦里见过的那道星河。纹路的形状像水波,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他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它在说什么。不是语言,是更直接的东西,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倒进了一片海。
潮汐的声音。很轻,很远,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穿过水层,穿过岩石,穿过地壳,穿过一切障碍,抵达他的耳膜。那声音在叫他的名字。不是用语言叫的,是节奏,是频率,是海水拍打礁石时那种永恒的、不知疲倦的节奏。那个节奏和他的心跳合在了一起。
陈雨鸣站在那里,低着头发呆。
他听到脚步声。墨云璃从古树上下来了。她的脸色比上去的时候白了一些,眼眶有一点红,但表情很平静。风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半截脖子。她走到陈雨鸣面前,停下来,看着他的手腕。
“印记出现了。”墨云璃说。
“嗯。”
她看了一会儿那道淡蓝色的纹路,什么也没说。
她把耳环收起来。“你出发之前,来我办公室拿海域的资料。墨云哲那边会调一批海洋能量分布的历史数据给你。万梓的分析报告你看了吗?”
“看了一半。”
“看完。”
方成他们回来的那天,天气转暖了。
银杏树的新芽已经长成了新叶,嫩绿色变成了浅绿色,薄薄的叶片在阳光下透亮。校园里的花也开了,不知道从哪飘来的种子,在墙角、路边、排水沟的缝隙里,冒出一簇簇不知名的小白花。有人说是古树的原因,有人说是气候异常,有人说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来拍照。
陈雨鸣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驶进校门。方成从车上下来,脸上的伤疤已经掉痂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耳垂,像一条刚愈合的河流。宋兴成手臂上的绷带拆了,换成了护肘,黑色的,很薄。杨驰走路的时候右腿还有一点跛,比出发前好了一些,但陈雨鸣注意到他上车的时候用的是左腿发力。万梓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镜挂在鼻梁上,下滑了两次他都没有推。罗瑞推着那个大箱子,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方成把平板递给陈雨鸣。“数据都拿到了。”
“辛苦了。”
“那道光。”方成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张照片。天边的光团,比之前那张大了一圈,颜色也从淡金色变成了淡蓝色。“最后几天,它开始往东北方向移动。每天移动几十公里。最后一天忽然消失了。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忽然就不见了,像有人把它掐灭了。”
方成把一张手绘的轨迹图递给他。“这是移动路线。最后消失的位置在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图纸的东北角,离海岸线不远。
陈雨鸣看了很久,把图纸收起来。“先休息。过几天有个新任务。”
“去哪?”
“海上。”
方成没有问为什么。“几个人?”
“还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