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陈雨鸣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路灯下空荡荡的街道。银杏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嫩绿色的叶片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的手机震了两下,方成发来的消息:到了。
他转身走进房间。江愈正在系鞋带,头发还没完全干,T恤领口有一小块被水浸湿的痕迹。
“方成到了。”陈雨鸣说。
江愈站起来,把背包甩上肩。“走吧。”
玄关的灯关了,门锁咔嗒一声扣上。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出了单元门,冷空气扑在脸上。方成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越野车,引擎没熄,尾灯亮着。他坐在驾驶座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脖子。脸上的伤疤在仪表盘的微光中看不太清,只有一道淡淡的粉红色痕迹,从左颧骨延伸到耳垂,像一条刚愈合的河流。罗瑞坐在副驾驶,正在往嘴里塞面包,腮帮子鼓鼓的。杨秀玲坐在后座,靠着车窗打盹,被关门声震醒了。
万梓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海域图,蓝色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宋兴成坐在最后面,双手抱胸眼睛闭着,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周贤哲缩在角落,秩序册被他卷成一个筒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短棍。车梅的设备箱塞满了后备箱,一件塞不下的探测仪横在后座脚下,被罗瑞的双脚夹着。
方成从后视镜看了陈雨鸣一眼。“教务处的人都在,只留杨秀玲和宋兴成在学校接应。宋兴成腿没好,杨秀玲留校对符文维护。”
罗瑞把手里剩的半块面包塞给她。“吃你的。”
杨秀玲接住面包,瞪了罗瑞一眼,没再说话。
陈雨鸣把背包放进行李箱,江愈跟在他后面。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凌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响。方成调了导航。路线是前天晚上就定好的,不是导航软件推荐的最短路线,是万梓查了两天资料之后画出来的——避开城市中心区的早高峰,走绕城高速,在东港服务区汇合墨云哲派来的人,拿到最后的补给和设备,再从东港出海。方成没有问为什么这么复杂,万梓也没有解释。
车子驶出小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天边的深蓝色慢慢变浅。
天快亮了,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淡金色的光,像有人在天空背面慢慢地拉开一扇门。古树的树冠在天际线上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车窗外。银杏树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新芽在上面挂着,嫩绿色的,薄薄的叶片在晨风中微微蜷着,像刚睡醒的婴儿攥紧的拳头。
东港服务区,六点四十。天已经全亮了,太阳还没升起来,东边的云层被染成淡淡的橘粉色。服务区的停车场空荡荡的,只停了几辆货车和一辆黑色的轿车。轿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冲锋衣,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陈雨鸣下了车,走过去。那个人抬起头,墨云哲。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眼下有很深的青黑,但眼睛很亮,像好几天没睡觉的人突然看到了该看到的东西。他把一个防水箱推到陈雨鸣面前。
“海洋能量分布的历史数据。近五十年的都在里面了。万梓的报告我看过,有几个点位标注有误,我在地图上改过了,你回去看一下。”
墨云哲看着方成把防水箱搬上车。“就这几个人?”
“够了。”陈雨鸣说。
墨云哲看了他一会儿。“那道光,方成拍到的那个。后来我们也监测到了。它在海底,很深的地方,不是海面。它在移动,速度不快,方向是东北。你们要去的地方,应该就是它要去的地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最小的那种,黑色,没有标识。“这是最后的坐标。到了那片海域,船长老陈会知道停在哪。”
“你不上船?”
墨云哲把棒球帽又往下压了压。“我在岸上,比在船上更有用。”他看了陈雨鸣的耳垂一眼。那枚泪滴形状的耳环在晨光中发着很淡的光。
“下水的时候保护好这个耳环……或许这是破局的关键。”
“好的。”
他没有说再见。转身拉开车门,发动引擎,黑色轿车驶出服务区,拐上了回城的方向。尾灯在晨雾中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再从服务区出发的时候,车子上了沿海公路。车窗外的风景变了,农田变成盐田,盐田变成滩涂。远方的天际线有一道很细很亮的线,那是海。不是蓝色的,是灰白色的,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方成把车开得很快。陈雨鸣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滩涂上立着几架风力发电机,叶片在风里缓缓转动。他看了很久。手腕上的那道淡蓝色印记在阳光下发着光,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一直在跳动,和他的心跳同步。
江愈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但陈雨鸣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很慢,很规律,像在数什么。
罗瑞靠在车窗上看手机,时不时在地图上划一下,应该是帮方成看路。万梓把海域图摊在膝盖上,拿着笔在上面做标注,和墨云哲给的地图比对,偶尔停下来推一推眼镜。车梅在最后排,设备箱打开着,正在给每一个探测仪做最后的调试,外放的声音是滴滴的电子音。
陈雨鸣感觉到车子慢了下来,不是刹车,是路面变了。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砂石路。窗外出现了渔村——低矮的平房,墙角堆着渔网,院子里晒着鱼干,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味道。轮胎碾过砂石路面的声音刺耳,压过塑料瓶时发出咔嗒的碎裂声。方成把车速放慢到二十码。
“快到了。”他说。
渔港不大,一个很小的避风港,停着十几条渔船。白色的那条停在最里面,比周围的渔船大一圈,船身刷着崭新的白漆。船长老陈站在船头,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旧伤疤。他的皮肤是深褐色的,被海风和阳光打磨了很多年的那种颜色。脸上的皱纹很深,像被刀子刻出来的。
方成把车停在栈桥边上,熄了火。所有人下了车。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东西搬上去。”老陈说。
方成第一个跳上船,罗瑞跟在他后面。万梓把平板合上,站在栈桥上最后看了一眼海域图,把它卷起来塞进防水袋。车梅抱着设备箱走上跳板,脚步很稳,箱子在她怀里纹丝不动。宋兴成在后备箱往外递箱子,杨秀玲站在旁边接,周贤哲在船上码。陈雨鸣最后一个上船,站在船尾,看着渔港的防波堤。
老陈从他身后走过来。嘴里的烟在嘴角一上一下地动,没有掉下来。“墨云哲说你们要去的地方,那片海域,我去过。”
陈雨鸣转过头看着他。
“也不能说是去过,只是是路过把。那次是风暴把我们吹偏了航向,偏离了两天的航程。海水颜色不对,不是蓝色的,是黑色的。那里的海鸟不叫。我们在那片海域停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所有人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水下面看我们。后来风暴停了,我们走了,再也没回去过。”
“那片海域,你认为有多深?”
老陈把烟从嘴角取下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不知道。声呐打不到底。信号下去就没了,像被什么东西吃了。”
方成从船舱里探出头,喊了一句“设备搬完了”。陈雨鸣转身走过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老陈。老陈站在船头,没点的那支烟还叼在嘴角,看着远处灰白色的海平线。
引擎启动,船身震动了一下。缆绳被甩上岸,水手在船头船尾解开缆绳。船身慢慢离开码头,栈桥、防波堤、渔村都在身后越来越小。岸上杨秀玲站在车旁边,没有挥手,只是看着船的方向。罗瑞让她挥了,她没有挥。
陈雨鸣站在船头,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到脑后。方成从船舱里走出来,递给他一罐咖啡,是热的。陈雨鸣接过来,没有喝,握在掌心里。铁皮罐的温度透过掌心传遍全身。
“怎么了?会长。”方成问。
“你们并不知晓这场旅途的困境……我拉你们进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关卡吧,应该可以这样说。”陈雨鸣道“这是与神明有关的东西……死亡概率真的很大,之前没有讲清楚,我很抱歉。”
“嗯,其实我们都明白,普通的任务,你根本不会亲自来的,而且……墨副校长也来了。”
方成把那罐咖啡打开,喝了一口。“万梓在改航线图。他想绕过那片海鸟不叫的海域,从侧翼靠近我们真正要去的地方。但老陈说那片海域的范围每年都在扩大,绕不过去。只能用最短的时间穿过去,能穿多快穿多快。”方成,拍了拍成陈雨鸣肩膀,道“放心往前去吧……会长,我们永远会支持你。”
……
海岸线变成了一条很细的灰线,然后消失了。船身开始晃动,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海底推着船底。陈雨鸣喝完了那罐咖啡,把空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方成进了驾驶舱。陈雨鸣站在船舷边,看着海水从灰绿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墨黑色。阳光照在海面上,光被波浪打碎,变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闪得人睁不开眼睛。陈雨鸣闭上了眼睛。耳坠贴着他的脖颈,冰凉。
方成从驾驶舱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不是黄昏的暗,是海上的天黑得快,太阳一落,光就没了,像有人把灯关了。船头的探照灯亮了,光柱打在海面上,照亮前方一小片水域。浪不大,但船晃得厉害。
“风浪要来了。”方成说。
陈雨鸣看着前方,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色。海是黑色的,天也是黑色的,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划出一条白色的路,但路的前面还是黑色。
驾驶舱里,老陈把航线图摊在舵盘旁边。灯是红色的,为了保护夜航的视力。红光下一切都变了样——老陈的脸像涂了一层血,航线图上的线条变成了暗红色。方成站在他旁边,看着图上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区域,他们明天下午就会到达。
“那片海鸟不叫的海域。”方成说。
老陈把舵盘往左打了半圈,船身缓缓转向。“到了你就知道了。不用仪器,不用测,到了你就知道了。海水会变黑,不是夜里那种黑,是别的那种。声音也会变,船引擎的声音,海浪的声音,都会变,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方成没有说话。老陈也没有再说。
船在夜色中航行。
驾驶舱的红光透出来,把甲板染成暗红色。船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水流拍打船底的声响。陈雨鸣坐在铺位上,背靠着舱壁。铺位很窄,刚好容下一个人。江愈睡在他对面的上铺,呼吸很轻。
陈雨鸣以为江愈睡着了。
江愈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睡不着?”
“嗯。”
江愈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上铺探下身子,手垂下来,手里攥着那枚符文石,在黑暗中发着很淡的蓝光。“给你。”
陈雨鸣接过去。石头是温热的,被江愈的掌心捂了一整天。他把它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船身晃了一下,耳坠贴在他的脖颈上,晃了一下,又贴回去。石头的光映在舱壁上,很淡,像很远的地方有人点了一盏灯。
第二天下午,船到了。
海面上起了雾,不是那种笼罩一切的浓雾,是一缕一缕的,像有人在水面上撕开了几道口子,从里面往外冒着白色的气。雾不浓,但阳光照不穿,太阳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悬在天上,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陈雨鸣站在船头,手腕上的印记在发烫,不是那种被灼烧的烫,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光传到他这里已经只剩一点余温。他低头看着那道淡蓝色的水波纹路,它在跳动,不是心跳那种节奏,更快,更急,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他。
老陈把船停下来,关了引擎。
海面突然安静了,没有浪,没有风,没有船引擎的震动,什么都没有。海水从深蓝色变成了灰紫色,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面倒了一桶颜料。探照灯的光柱打在海面上,光被吞没了,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光柱在海水面前停住了,照不进去。老陈把探照灯调到最大功率,光柱又往前探了一尺,然后又停住了。
方成拿着探测仪走过来。指针从绿色区域跳进红色区域,发出刺耳的鸣叫。他关掉了声音。探测仪上的数字不是跳跃式地增长,而是断崖式地飙升。
江愈从船舱里出来,看了一眼海水“……黑潮具象化。”
“黑潮?”陈雨鸣皱了皱眉。
“……笨,黑暗力量凝聚到一定程度就会改变环境,这片海域被污染成这样……下面的东西我们恐怕对付不了……”江愈摇了摇头。
“没办法……既来之则安之吧”陈雨鸣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