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羽在门前停下,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他的手很凉,但他的动作很轻。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又一下。
“放心,”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我会信守承诺。这孩子,我不会杀死。”
他抱着她走回房间,将她放在床上。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凡羽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指尖点在她的眉心。
“睡吧。”他说,“醒来就忘了。”
温暖的光芒从他指尖渗入她的眉心,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模糊,在消散。那些画面——母亲在摇椅上织衣服的样子,夕阳落在她身上的样子,她倒下时嘴唇微微张开的样子——都在褪色,都在模糊,像被水浸泡的墨迹。
她闭上眼睛。
凡羽收回手,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然后他将桌上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些食物。他将食物放在床边,又把包裹叠好,搁在桌角。
他推门出去,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院子里,老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摇椅还在轻轻晃动,扶手上搭着一件淡粉色的、还没织完的小衣服。青石板上,江皖月躺在血泊中,长发散落,素裙染血,面容安详。
夕阳落下去了。最后一缕光从院中消失,黑暗涌上来,将一切都吞没。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老树上,洒在摇椅上,洒在那件还没织完的小衣服上。
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后走出来,赤着脚,穿着白色的睡裙。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走向门外。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像是在梦中还没有醒来。
她走到院子里,看到了月光下那个躺在地上的人。
她停住了。
月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将她的面容照得很清晰——闭着的眼睛,微微翘起的嘴角,散落的长发。她的胸口有一大片深色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孩子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次。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很慢。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人的脸。
“妈妈。”她轻声叫。
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那个人的肩膀。
“妈妈。”
还是没有回答。
她推得更用力了一些。
“妈妈,你醒醒。”
月光下,那个人的手是凉的。她的脸是凉的。她的嘴唇是凉的。她身上的一切都是凉的。
孩子蹲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脸,看了很久。她不再叫了,也不再推了。她只是蹲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母亲的衣襟上,将那些深色的血渍晕开。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孤零零的。
“妈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连风都听不见。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蹲在那里,守着母亲,守着这个不会再醒来的人,守着这个在最后一刻还在对她笑的人。
月光在院子里缓缓移动,从老树的枝头移到摇椅上,从摇椅上移到那件淡粉色的小衣服上。
孩子靠在母亲身边,蜷缩着,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她在母亲身边睡着了。
风从院外吹来,轻轻拂过她的头发,像是有人在抚摸她。老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一首摇篮曲。
月光温柔地照着这片小小的院子,照着沉睡的孩子,照着安详的母亲,照着那件还没织完的小衣服。
淡粉色的线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个没有说完的承诺。
——母亲爱你。
依瑞希尼看完了这一切。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浅绿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
“……死之神的孩子。”
“所以怨念,是因为幼年的创伤,和记忆的不完整被我的幻觉诱发了。”依瑞希尼扶额叹了口气,这是自己惹出来的祸端……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团绿色的光芒。那光芒很柔和,像是春天的新叶,像是清晨的露水。
“神明的孩子,总会留下神性的种子。”
她轻轻一弹,那团光芒没入江黎的眉心。
幻境中,黑暗正在向江黎涌来。
那些黑色的潮水在她身下翻滚,伸出无数细小的触手,缠绕上她的手腕、脚踝、脖颈。它们在她的耳边低语,声音像是从深渊中传来的,带着一种蛊惑的、诱人的魔力。
【我们帮你报仇……】
【加入我们吧……】
【那些伤害过你的人,那些夺走你一切的人……】
【我们可以帮你杀死他们……】
江黎的意识在沉沦。那些声音太温暖了,温暖得像母亲的怀抱。那些承诺太美好了,美好得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然后,绿色的光芒亮了。
那光芒从她的心口亮起,穿透了黑色的潮水,穿透了那些低语,穿透了所有的黑暗。它像是一颗种子,在她体内生根、发芽、生长,将那些缠绕她的黑暗尽数驱散。
黑色的潮水尖叫着退去,那些低语消失在风中。
依瑞希尼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股黑暗的力量……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的目光变得凝重。她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源头——不在这个世界,不在这个时空,而是在更远的地方,在世界之外,在那些连星辰都无法到达的黑暗中。
那团光芒在江黎体内继续生长。它像是一棵树,从她的心口长出来,枝叶伸展,将整个幻境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绿意中。
在那棵树的深处,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耳边说过的话。
“不要害怕,我亲爱的孩子。”
江黎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现在的你应该已经长大了,对吧?”
那个声音在笑。很温柔的笑,像是春天里的风。
“不好意思啊,母亲不在了。但是母亲永远爱着你。”
江黎的眼泪流了下来。
“小黎,要好好活下去哦。”
“妈妈将神性的种子留给你。我的神位是死亡之神。不用追寻当初的真相,妈妈永远爱你。”
“但是妈妈就算留给你神性的种子,以后你的神权也得靠你自己获得。因为妈妈的神权已经被取走了。”
“但是小黎不用担心,这样你还能走出一条真正属于你的神路。”
“好了……小黎要坚强,要快乐,要开心地活下去。”
“愿你永远幸福无忧,我亲爱的孩子。”
声音消散了。
那棵绿色的树在幻境中轻轻摇曳,将最后一点光芒洒在江黎身上。然后它慢慢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融入她的身体。
江黎站在幻境中央,泪水从她的脸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花海上。
“妈妈……”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年之后,终于叫出了这个字。
不是无声的,不是在心里默念的,而是真真切切地,从嘴里说出来的。
“妈妈……”
她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她的肩膀在颤抖,她的呼吸在哽咽,她的眼泪浸湿了衣袖。
在那个空无一人的幻境里,在那个只有花海和月光的地方,她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压抑的哽咽,而是真正的、肆意的、像个小孩子一样的哭泣。
她哭了很久。
花海在她周围轻轻摇摆,像是在安慰她。月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得像母亲的手。风从远方吹来,拂过她的头发,像是在抚摸她。
很久很久之后,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的目光比以前更亮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了——那属于她血脉中的力量……
她站起来,意识仍旧在这片幻境。
花海在她脚下延伸,一直到视线的尽头。月光洒在花瓣上,每一朵都在发光。天空中的星辰比刚才更亮了,像是在为她点亮。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吐出。
“妈妈,”她轻声说,“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她的目光看向远方……
“我会走出一条属于我自己的路。”
幻境外,依瑞希尼收回了目光。
“神明的孩子……”她轻声呢喃。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月亮正在升起,又大又圆,清冷的光辉洒在古树的枝叶上。
“江皖月。”她念出那个名字,声音很轻,“……我没有见过你,但是……你一定是一个很温柔的神明,你的孩子同样也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膝上的暮芸璃。
“我等你醒来……”
古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书写一段史诗……一段关于历史的故事。
而此刻已然暮色来临月光洒下来,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银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