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来到江黎那边。
幻境在江黎脚下展开的时候,她闻到了花香。像是很久以前放在窗台上的干花,被风吹散了最后一丝香气,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挂着几幅画。画的内容看不清,像是被水浸泡过,所有的线条都模糊了,只剩下大致的色块——暖黄色的、淡粉色的、橘红色的。那是黄昏的颜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记得刚才还在古树的树冠上,金绿色的光点将她包裹,然后——
然后她就站在这里了。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那光很暖,像是夕阳照在旧窗帘上,将一切都染成了温柔的颜色。
江黎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在这片幻境里,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那扇门,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像是湖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更沉闷的、更沉重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下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黎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声音。她不记得那个声音。但她的身体记得。她的手指开始颤抖,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橘红色的。那是黄昏的颜色。
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草。院子的角落有一棵老树,枝叶茂密,在夕阳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树的旁边有一架摇椅,竹制的,已经有些旧了,扶手上磨得发亮。
但江黎的目光没有落在摇椅上。她的目光落在地上。
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素色的长裙,黑色的长发散落在地上,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胸口有一道伤口,很深,深到能看到血液从那里涌出来,将素色的长裙染成深色。她的眼睛闭着,面容很安详,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她的身边,有一柄黑色的镰刀。镰刀很大,刀身弯如新月,但此刻它的光芒已经熄灭了,安静地躺在青石板上,像一件被遗弃的工具。
江黎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记忆早已模糊。纵使在幻境中,仍旧如此。入眸的一切都被附上了层层白雾,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她看不清院子的全貌,看不清那棵树的叶子,看不清摇椅上的纹路。她只能看见那个人——那个躺在地上的人。
那是她在这片模糊的记忆中,唯一清晰的存在。
“母亲……”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但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那是她许久未有的情感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忘了这个人的样子,忘了这个人的声音,忘了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人,会用那样的目光看着她。
她趴在门框上,像很多年前那个黄昏一样,安静地看着门外的一切。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白雾太浓了,浓到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知道那是母亲。她记得那件素色的长裙,记得那头黑色的长发,记得那个人在摇椅上织衣服的样子。
然后,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母亲身边,逆着夕阳,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的面容在逆光中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高大的轮廓。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
他的手伸向母亲的胸口。那里,有一柄剑。金色的剑,从母亲的胸腔里贯穿出来,剑尖上沾着深色的血。
他将那柄剑拔了出来。
金色的剑刃从母亲的身体里抽出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血液从伤口涌出来,在青石板上蔓延,像一条黑色的蛇,缓缓爬向院子的每个角落。
那个人站直了身体。他手里握着那柄剑,剑上的血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人,看了最后一秒。
然后他转过身。
他向着江黎的方向走来。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很从容。他的轮廓在夕阳中越来越清晰——深色的衣服,挺拔的身形,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逆光中看不清颜色,但江黎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而是在看一件不需要在意的、微不足道的东西。
他从她身边走过。
他的衣角擦过门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走进房间,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回响。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他将包裹放在门口的桌上,然后直起身……他走了。消失在院子的入口,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江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衣襟。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离开,看着他的轮廓一点一点地融进暮色里。
记忆里的她太小了。小到还不懂死亡是什么,小到还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不再站起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眼泪不停地流。
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去。
夕阳在下沉,橘红色的光变成了深紫色,又从深紫色变成了灰蓝色。老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只巨大的手,缓缓地、缓缓地覆盖了母亲的身上。
摇椅不再晃动了。它静静地停在原地,像一座墓碑。扶手上搭着一件东西——淡粉色的,很小,像是还没织完的衣服。那件衣服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个没有说完的承诺。
幻境外一股怨念从江黎身体内冒出。那股恐惧。那股不甘。那些情绪凝成了实质,从江黎体内涌出来,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它们在幻境中翻滚、咆哮、吞噬,要将那个站在记忆中的孩子彻底淹没。
“不对劲。”依瑞希尼的声音很轻,“她的记忆有问题。”
她抬手,古树的枝条应声而动。几根细长的藤蔓从树冠上垂落,缠绕上江黎的身体,将她从黑暗中轻轻拉出来。那些藤蔓上流转着金绿色的光芒,温和而坚定,像是一只不会放手的手。
依瑞希尼闭上眼睛。
她的神识化作一道绿色的光,从她的眉心飞出,没入江黎的眉心。她要进入那片正在崩塌的幻境。她要还原那个故事。真正的故事。
幻境中的画面开始倒转。
黑色的潮水退去,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那些笼罩在一切之上的白雾开始消散——不是缓慢地散去,而是像被一只手揭开的面纱,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下面被遮盖了太久的真相。
院子变得清晰了。
青石板上的纹路,缝隙里草叶的形状,老树树皮上的裂纹,摇椅上竹篾的编织方向——一切都变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擦去了一面蒙尘的玻璃。
那件搭在摇椅扶手上的小衣服也清晰了。淡粉色的线,细密的针脚,每一针都很认真,每一针都很温柔。那是一件很小的衣服,小到只有婴儿才能穿。
而地上的人——
白雾散尽了。
江皖月的脸清晰地呈现在月光下。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安静的、温柔的笑。她的黑色长发散落在青石板上,发尾沾着血,但她的面容很干净,很安详。
她的胸口有一道伤口。很深。那柄剑已经不在那里了,但伤口还在,边缘整齐,是被利器贯穿的痕迹。血液从那里涌出来,在青石板上蔓延,已经凝固了,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的身边,那柄黑色的镰刀安静地躺着。刀身上流转着暗紫色的纹路,但那些纹路已经不再发光了,像是沉睡的河流。
依瑞希尼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江皖月脸上,看了很久。
“死亡之神……这就是你陨落的故事,那这个孩子……”
随即故事回到了开始。
她抬起头,看向院子的入口。那里,一个身影正在走来。
凡羽。
他从夕阳的尽头走来,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很从容。他的面容在夕阳中清晰可见——年轻的、带着轻佻笑意的脸,眉眼间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锐利。
他走进院子,在摇椅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死亡之神江皖月女士,”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笑意,“真有闲情雅致。”
江皖月坐在摇椅上,手里织着那件淡粉色的小衣服。她没有抬头,手指穿梭在针线之间,动作没有一丝停顿。
“放弃死亡之国的权柄,只为下嫁人间凡子。可惜——”
他拖长了声音。
“人类就是这样脆弱不堪。早早逝去。”
江皖月的手指没有停。
“神本为爱人,为何不可?”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死之神为亡魂引渡,转世轮回,见证了生死离别,见证了逝去生灵的各种记忆。我早已乏备。”
她的手指停了一瞬,拈起一根挑出来的线头,轻轻扯断。
“而且,我的职责,守护的是死之国边界的稳定。并非轮回转世,也并非秩序。”
她将线头放在膝边,继续织。
“在离开前,我将神力融入死亡之国边界,使其稳固。我将我的神魂切割,沉入忘川之海,令边界神力不息。我的职责,我已然尽职。我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她抬起头,看着凡羽。夕阳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是忘川海底的颜色,沉静、深邃。
“现在的我,不过是凡尘女子。只是一个深爱着丈夫、也深爱着世界的女子。也是一位母亲。”
她的目光越过凡羽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院门。那里,夕阳正在下沉。
“仅此而已。”
凡羽拍了拍手。
“挺好。那我也不和你废话了,直接进入正题吧。”
他向前迈了一步,身上的气息变得凌厉。
“今日我来,只为一物。你的神权。死亡之神权。”
江皖月手中的针悬在半空。她抬起头,看着凡羽。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凝聚。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凡羽笑了,“神明权柄,跨越世界法则的唯一方法。唯一一个在法则空缺后能晋级十九纹的办法。我研究这个很久了。”
江皖月沉默了片刻。她放下手中的毛衣针,将膝上半成形的衣服叠好,放在摇椅的扶手上。
“一个普通凡人,不可能知晓这些。而且,你知道我的身份。”
“所以呢?”
“所以——”江皖月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有什么资本,能在今天取走我的神权?”
凡羽抬手,一柄金色的短剑在他掌心凝聚。
“就凭你不可能轻易动手。凭你仍有顾虑。”
他的目光越过江皖月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那扇门。
“比如,你房中的孩童。”
江皖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当然,”凡羽收回目光,“单凭武力,如今的你也打不过我。”
金色的短剑在他手中转了一个圈,剑尖对准了江皖月。
“怎么样?考虑一下?”
江皖月从摇椅上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那一刻,整个院子的光线都暗了下去。黑色的潮水从她脚下蔓延开来,覆盖了青石板,覆盖了草叶,覆盖了老树的根。黑色的镰刀在她手中浮现,身后十九环神环亮起,黑紫色的光芒悠悠散发。
“那你便试试看。”
凡羽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江皖月身前,金色短剑直刺她的咽喉。那一剑快得像光,剑尖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留下细细的黑色裂痕。
江皖月没有退。镰刀横在身前,刀身与短剑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金色的火花与黑紫色的光点四溅,冲击波向外扩散,老树的枝叶猛烈摇晃,落叶纷纷。
凡羽的身影再次消失,再次出现——这一次在她的身后。短剑横扫,带起一道金色的弧光,目标不是江皖月,而是她身后的那扇门。
江皖月的脸色变了。镰刀在她手中翻转,刀柄尾端弹出一道黑紫色的光幕,挡在了短剑与门之间。金色与黑紫色相撞,发出刺耳的嘶鸣。光幕在颤抖,在龟裂,但它撑住了。
“你——”江皖月的声音里有了怒意。
“我什么?”凡羽笑了,“我说过,你有顾虑。”
他出现在院子的另一侧,短剑挥出,一道金色的剑气直奔那扇门而去。江皖月不得不闪身挡在门前,镰刀斩下,将剑气劈成两半。金色的碎片四溅,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衣袖灼出几个洞。
“时间·加速。”
凡羽的速度骤然提升到极致。他在江皖月周围高速移动,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记凌厉的攻击——有时刺向江皖月,有时刺向那扇门,有时刺向院中的老树,有时刺向摇椅。
他的攻击没有规律,没有节奏,只是快。快到江皖月只能被动地防守,只能一次次地挡在门前,一次次地将那些致命的攻击拦下。
“时间·逆!”
江皖月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忽然开始倒退。她刚刚消耗的神力,竟然在往回涌。那种感觉太过诡异,像是有人把已经泼出去的水又收回了桶里。她的动作因此慢了半拍。
凡羽抓住了这半拍。
他出现在她身前,短剑直刺她的心口。江皖月侧身避开,短剑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带起一蓬黑色的血雾。她闷哼一声,镰刀横扫,逼退了凡羽。
“你看,”凡羽站在院中,短剑上的血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你打不过我。不是因为你不够强,而是因为你——”
他的目光看向那扇门。
“你在保护一个你保护不了的东西。”
江皖月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前,胸口剧烈起伏,肩膀上的伤口在渗出黑色的血。她的神环还在,但光芒比刚才暗了一些。
凡羽看着她,笑容里多了一丝残忍。
“时间·停滞。”
他的声音很轻,但那个字落下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停了。
风停了。老树的枝叶不再摇晃,摇椅停在半空,夕阳的光凝固在院中,像一幅被定格的画。江皖月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只是一瞬,但对一个执掌时间的人来说,一瞬足够了。
他出现在门前。不是江皖月面前,而是那扇门前。他的手按在门框上,只需要轻轻一推,那扇门就会打开,里面的孩子就会暴露在他的攻击之下。
“不——”江皖月的声音撕裂了时间的禁锢。
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出现在门前,挡在他和孩子之间。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连时间都追不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但她站在那里,一步也没有退。
凡羽看着她,摇了摇头。
“时间·绞杀。”
他的双手在身前合拢,十指交错。时间法则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个看不见的漩涡。那漩涡在旋转,在收缩,在将周围的一切都绞成碎片。
江皖月感觉到了。
她的身体在被撕扯。不是肉体上的撕扯,而是时间上的。她的过去、她的现在、她的未来,都在被那股力量绞碎。她感觉到了自己正在从时间线上被抹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
门缝里,有一双眼睛。很小,很亮,像是两颗星星。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困惑——一个还不懂死亡的孩子,看着自己的母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江皖月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了镰刀。
黑色的镰刀从她手中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刀身上的光芒熄灭了,符文暗淡下去,像一盏被吹灭的灯。
她的神环也熄灭了。一道、两道、三道……十九道神纹一道接一道地暗淡,像是黄昏后的天空,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又一颗一颗地熄灭。
她站在那里,手中没有武器,身后没有神环,只有一身素色的长裙,和一头散落的黑色长发。那根木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长发从肩头垂落,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看着凡羽,目光平静。
“我交出神权。”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黄昏的风。
“请别伤害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唯一的请求。”
凡羽看着她,沉默了。他的手放下来,时间绞杀的力量消散了。院子里恢复了平静,风又开始吹,老树的枝叶又开始摇晃,摇椅吱呀吱呀地响着。
“当然。”他说,“我答应你。以我的神魂发誓。”
江皖月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温柔,像是夕阳最后一缕光。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体内那个最深处的东西在被抽离。那是她的神权,是她与生俱来的、贯穿了无数岁月的力量……
它离开的时候不疼。只是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洞,风从那个空洞里穿过,凉飕飕的。
她睁开眼睛。凡羽手中握着一团黑紫色的光。那光芒在跳动,像是活物,又像是心脏。那是她的神权。死亡之神权。
他没有再看那团光。他看着她,抬起手。
金色的短剑从他掌心刺出,贯穿了她的胸腔。
那一剑很快,快到没有痛。她只感觉到一阵冰凉,像是冬天的风从胸口灌进去,将她整个人都冻住了。她低下头,看见剑尖从胸口露出来,上面沾着黑色的血。
她慢慢倒下。
夕阳在她眼前倾斜,院子在旋转,老树的枝叶在头顶摇晃。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触到了冰冷的青石板,感觉到长发在身下散开,感觉到血液从胸口涌出,将素色的长裙染成深色。
她转过头,看着那扇门。
门缝里,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
那双很小的、很亮的、像是星星一样的眼睛。
她笑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嘴唇动了动——
母亲爱你。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
夕阳落在她脸上,将她的面容照得很柔和。她的嘴角还带着笑,像是睡着了一样。
凡羽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的尸体。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转过身,向那扇门走去。
门后的孩子没有跑。她只是站在那里,浑身颤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衣襟。她太小了,小到还不懂死亡是什么,小到还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不再站起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向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