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中,又只剩下陈雨鸣一个人,和那片永恒的星空,和那些永不停止的流星。
他站在那里,看着依瑞希尼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人格……”他低声说。
江愈的脸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些沉默,那些隐瞒,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
他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秘密。”
江愈的幻境,是一片破碎的虚空。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数碎裂的空间碎片,悬浮在无尽的黑暗中。每一块碎片都像一面镜子,映照着不同的画面——有的山川在燃烧,有的海洋在沸腾,有的城市在崩塌,有的星辰在坠落。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重复着,像是被卡住的唱片,在同一段毁灭上循环往复。
江愈站在一块碎片上,脚下是碎裂的大地,头顶是碎裂的天空。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然后,他看到了卡洛。
卡洛站在另一块碎片上,白色的长发在虚空中飘动,蒙着白纱的眼睛,周身淡淡的光晕。他的身影是半透明的,像是随时会消散。
“你来了。”卡洛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片虚空中清晰地回荡。
“这是哪里?”江愈问。
“这是终末。”卡洛转过身,看着那些碎裂的碎片,“每一次的终末。”
他抬手,指向一块碎片。碎片中,星球正在破碎。大地裂开,岩浆喷涌,海洋被蒸发,天空被撕裂。一切都在崩塌,一切都在消亡。没有过程,没有缓冲。只是一瞬间——星球碎了,像一颗被捏碎的果子,汁液飞溅,然后归于虚无。
“你看。”卡洛说,“星球是直接破碎的。一瞬间,一切都结束了。”
画面在碎片中循环播放。星球破碎,万物消亡,黑暗吞噬一切。
江愈看着那些画面,沉默了很久。
“每一次都是这样?”
“每一次。”卡洛的声音很平静,“都是如此。”
他转过身,面对江愈。蒙着白纱的脸看不清表情,但他周身的光晕在微微颤动。
“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了。”
他在虚空中坐下,示意江愈也坐下。江愈在他对面的碎片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虚空,隔着一块又一块碎裂的时空。
“你知道这个世界的由来吗?”
江愈摇头。
卡洛抬起手,掌心朝上。掌心中,一点光芒亮起。那光芒很小,很弱,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星。但它确实在发光。
“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界不存在。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只有虚无。”
“然后,终来了。”
“终?”
“世界的种子。”卡洛说,“它从虚无中诞生,不知从何处来,不知为何而来。它只是一粒种子,但它包含着一切——山川、河流、星辰、生命。”
掌心的光芒亮了一些。
“终将自己种在虚无中,以自身为引,于星海中萌芽。它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长成了这个世界。”
光芒在掌心绽放,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球。光球中,有山川在隆起,有海洋在成形,有星辰在点亮。
“这就是世界的开始。”
江愈看着那个光球,沉默着。
“然后,”卡洛的声音沉了下去,“外来者来了。”
光球中出现了阴影。黑色的、蠕动的阴影,从光球的边缘侵入,向中心蔓延。阴影所过之处,光芒熄灭,星辰坠落,大地崩裂。
“它们来自世界之外。不知从何处来,不知为何而来。它们只做一件事——吞噬。”
光球中的阴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光芒在消退,世界在崩塌。
“山河破碎,众神陨落,星辰毁灭。”卡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每一世,都是如此。”
光球暗了下去。
然后,又亮了起来。
不是重新亮起,而是倒转。那些崩塌的山川重新隆起,那些坠落的星辰重新升起,那些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一切都在倒转,一切都在重来。
“蒋洛羽——”卡洛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温度。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改口。
“我们。”
江愈看着他。
卡洛的声音变得很轻。
“时间与空间之神。我们在每一世的终末,用自己的力量逆转时空,让世界回到开始。”
光球中的画面飞速倒转,快得看不清。然后定格——世界重新变得完整,山川河流,星辰生命,一切如初。
“这是我们唯一能为世界所做的事情。”
卡洛的手放下,光球消散。
“外来者因此记恨上了我们。它们要在这个世界彻底降临,要吞噬一切。而我们,是它们最大的障碍。”
“所以,在这一世——”他的声音更轻了,“它们要先杀死我们。”
“但它们没有料到一件事。”
他转过头,蒙着白纱的脸对着江愈。
“每一次世界的开始,因为逆转时空的原因,我们会被法则拆成三份。”
他抬起手,三根手指竖起。
“神性。人格。恶念。”
他放下两根手指,只留下食指。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下一次世界的终末,我们将彻底死去,再也没有逆转的能力。”
他看着江愈。
“这一世,必须有破局之法。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江愈替他完成了这句话。
“否则,这个世界就会在毁灭中,彻底消失。”
卡洛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虚空中,那些碎裂的碎片还在循环播放着毁灭的画面,无声地,永恒地。
“卡洛。”江愈忽然开口。
“嗯?”
“你说你是神性。我是人格。那第三位——”
卡洛沉默了一瞬。他的身影似乎又淡了一些。
“恶念。”他说,声音有些不一样,“他已经醒来了。”
江愈心中一紧。
“在哪?”
卡洛摇了摇头。蒙着白纱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沉重。
“我不知道。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但无法确定他是谁。他在暗处,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正在积蓄力量。”
他看着江愈。
“你要小心。他……和我们不同。他没有经历我们的那些——没有那些记忆,没有那些牵绊。他只有——”
“只有什么?”
卡洛的声音很轻。
“只有恨。”
虚空中,那些碎片似乎颤抖了一下。
“恨什么?”
“恨我们。”卡洛说,“恨蒋洛羽。恨这个世界。恨一切。”
他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江愈。
“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被分裂,被遗忘,被囚禁在黑暗中,他认为众神皆是世界最大的罪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想要回来。想要取代我们。想要成为蒋洛羽。”
江愈站起来,看着他。
“那你呢?”他问,“你会怎样?”
卡洛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白色的长发在虚空中飘动,周身的光晕越来越淡。
“我已经死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
江愈的手指微微收紧。
“忘记了吗?上次在你的梦中……我就已经死了。这具身体,这些力量,只是残存的痕迹不必在意,而我会在未来化作天上的明星,等待你。”
“等我?”
“等你醒来。等你记起。等你——”
他转过身,面对江愈。
“等你走完该走的路。”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江愈的肩上。那触感很真实,很温暖,但他的手是半透明的,像是随时会消散。
“但有一件事,没有注定。”
“什么?”
“你的未来。”卡洛说.
他收回手。
“这是蒋洛羽留给你的,最后的礼物。”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等等。”江愈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手指穿过虚空,什么也没有触到,“你——”
“下次明月与太阳同辉的时候,”卡洛的声音越来越轻,“别忘了去坠星谷。取回我们的尸骨。”
他的身影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
“让我们葬在那月宫中的槐树下。”
然后,他消失了。
虚空中,只剩下江愈一个人,和那些碎裂的碎片,和那些永恒循环的毁灭。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我们。”他轻声重复。
不是“他”,是“我们”。
蒋洛羽是卡洛,卡洛是蒋洛羽。他们是同一个存在的两个部分。而第三个部分,已经醒来。
他闭上眼睛。
凡羽的脸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个曾经差点杀死暮芸璃的人,那个掌握时间法则的人,那个在月宫中消失的人。
他睁开眼睛。
“原来是你。”
幻境外。
依瑞希尼坐在古树的最高处,暮芸璃的头枕在她膝上,还在沉睡。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姐姐的长发,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的目光投向树冠的方向,那里,三个光点还在幻境中沉浮。
她看着其中那个金色的光点,看了很久。
“终。”她轻声说,声音消散在风中。
她不能说。她不能直接告诉他。时机未到,多知反虑。但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个古老的存在。
那是万物的起源。是世界的种子。是每一世终末时,星球破碎后,唯一剩下的东西。
暮芸璃在她膝上动了动,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梦中看到了什么。依瑞希尼低下头,手指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没事的,姐姐。”她轻声说,“睡吧。”
古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依瑞希尼抬起头,看向远方。那里的天空,有一轮明月正在升起。
“明月与太阳同辉的时候……”她轻声说,“快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轻轻抚着暮芸璃的头发。
幻境中,陈雨鸣和江愈同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