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醒来的。
陈雨鸣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交错编织的枝条。那些枝条细密而均匀,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精心编排过,每一根都恰到好处地承托着他的身体。枝条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叶片,柔软得像丝绸,触感温凉。他从吊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体内的神力充盈得像是刚刚修炼过一整夜,精神也好得不像话。
江愈和江黎也醒了。江愈坐在吊床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反复握紧又松开,像是在确认什么。江黎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她的眼睛比从前更亮了,黑色的瞳仁里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她看了陈雨鸣一眼,又看了江愈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古树在他们上方展开了巨大的树冠。枝条从高处垂落,编织成一座巨大的亭子,将三张吊床笼罩在下面。亭子的顶部铺满了宽大的叶片,层层叠叠,遮风避雨,却又有细碎的光线从叶片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线是金绿色的,落在皮肤上有一种温热的触感。
亭子的一侧,有一张石桌。石桌不大,表面平整光滑,像是被水流打磨了千年。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是青瓷的,釉色温润,上面没有纹饰,却有一种朴素的美感。茶杯是透明的,薄得几乎看不出厚度,杯壁上流转着淡淡的绿光。
依瑞希尼坐在石桌旁。
她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淡绿色的发丝铺散在身后的草地上,发尾的金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长裙从石椅上垂下来,裙摆拖在地上,像是一汪静止的湖水。阳光从古树的枝叶间穿过,落在她的背后,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侧脸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有那双浅绿色的、像是盛着整个春天的眼睛。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三个人身上。
“醒啦?”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过来坐。”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从吊床上下来,走到石桌旁坐下。石椅的温度刚刚好,不凉不烫,像是专门为他们调过的。
依瑞希尼抬手,一根细长的枝条从亭子的顶棚上垂落下来,像是活物一般,灵活地卷起茶壶的把手,为三个人的杯中依次注入茶水。茶汤是金绿色的,清澈透亮,倒进杯中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升腾起来——不是浓烈的香,而是清雅的、悠远的,像是深山里的兰草,又像是雨后竹林的气息。
“这个茶是这棵古树孕育万年才存下来的,”依瑞希尼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受我的赐福,能延年益寿、稳固灵魂、提升修为。”
她抿了一口,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还能美容养颜。”
江黎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金绿色的光芒在她眼底流转。她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口的第一感觉是清甜,然后是绵长的回甘。那温热从喉咙滑下去,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经脉中轻轻流淌,将所有暗伤和陈疾都一一抚平。
陈雨鸣喝了一口,感觉到体内的神力在沸腾。那些沉淀在丹田深处的、平时难以调动的力量,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开始缓缓流转。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力量的流动。左臂内侧那道金色的剑印微微发烫,清折在他血脉深处轻轻震颤,像是在回应什么。
江愈也喝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看着杯中金绿色的茶汤。
“您不必拿这么珍贵的东西来招待我们。”陈雨鸣放下茶杯,看着依瑞希尼。
依瑞希尼摇了摇头,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没事。”
她的目光从陈雨鸣身上移开,落在江愈脸上,又落在江黎脸上。那目光很温柔,像是长辈在看晚辈。
“小江和小黎,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她端起茶壶,又为他们添了一次茶,“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江黎端起茶杯,喝完了剩下的茶。她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依瑞希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坚定的、不容拒绝的光芒。
“是您帮了我吧,”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谢谢您。”
依瑞希尼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像是春天里的风。
“没事。你母亲很了不起。我虽然没见过她,但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她的在天之灵一定很欣慰。”
江黎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茶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又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更加坚定了。
“我想求您一件事。”
依瑞希尼摇了摇头。她的目光很温和,但语气不容置疑。
“你现在做不了什么。等以后吧,等你足够强了,来找我,我告诉你一切。”
江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您。”
依瑞希尼的目光转向江愈。她看着这个安静的青年,看了几秒。
“小江,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江愈摇了摇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陈雨鸣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暂时没有。谢谢您。”
依瑞希尼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那说正事吧。”
她的声音不再轻柔,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话语中沉淀了千年。
“关于真正的预言——诸天之变。”
“真正的……预言?”陈雨鸣愣了一会。
“是的。”依瑞希尼点了点头。
石桌旁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古树的枝叶停止了沙沙作响,风也停了,连光线都变得安静了。
依瑞希尼的目光越过三个人,看向远方的天空。那里,云层正在缓缓流动,阳光从云隙中洒下来,在大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众神将行于大地之上。”她的声音很轻,“然后有婴孩啼哭,黑潮奔涌,众神皆陨落于高天之下。而后终焉而至,时间的种子,轮环往复。”
她停了一下,目光不经意间瞟了眼陈雨鸣和江愈。
这细微的变化江愈和陈雨鸣都看到了,江愈愣了会。
她……看出来我的身份了,江愈有些惊讶。
依瑞希尼没管他们继续道“终之归,蒋之回,神之殇,人之亡……”
她说完了,石桌旁一片寂静。
陈雨鸣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后面呢……听您的语气不应该还有吗。”
“后面的很模糊。”依瑞希尼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看不清。但是那个万年之约,完全就是被人刻意曲解过的,只留下了最后几句。”
“那真正的预言是什么意思?”江愈问。
依瑞希尼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黑暗里的东西正在侵蚀这个世界,带来无数灾难。众神在这个时代重新回到大地,而不是继续沉睡。法则会因为众神的陨落而补全,但世界的终末还是会来。而最初的神明——终,蒋洛羽——也会在这个时候归来。他们会让时间轮回,让世界重新开始。”
她看着三个人,目光平静。
“而万年之约的解读,是说集齐众神的神力就能补全法则、阻止终末。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人族高层会来抢神明的神格。”
江黎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
“人族的高层……会这样?”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依瑞希尼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解读万年之约的人,一定在人族高层里。”
江黎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在轻轻颤抖。她想起那个黄昏,想起那个从夕阳中走来的人,想起那柄金色的剑贯穿母亲胸口的样子。那个人——他也是人族的高层吗?
“预言已经应验了。”依瑞希尼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来,“但黑暗,我之前没发现。”
她看着江黎,目光变得更深。
“直到刚才帮你度过幻境的时候,我感觉到你在被什么东西蛊惑。”
江黎抬起头,看着依瑞希尼。她的眼睛里有惊讶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对。”她的声音很轻,“我快撑不住的时候,有个东西一直在耳边说话。”
“说了什么?”
“说能帮我报仇。能给我力量。说只要我答应,就能让那些伤害过我的人付出代价。”
陈雨鸣和江愈对视了一眼。
依瑞希尼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黑暗。它不在这个世界,也不在这个时空。它碰不到你们,但它能碰到你们的心——你们的怨恨、恐惧、不甘、悲伤。那些情绪,是它进入这个世界的门。”
石桌旁再次陷入沉默。
江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那我们该怎么做?您又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依瑞希尼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找到众神,和他们建立联系。补全法则不一定要用完整的神格,只要用他们的神魂做引子,引一部分神力回到天道里就行。”
她站起来,长裙在身后铺开,像是一朵盛开的花。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所以我也会去人间。等我姐姐醒了之后。”
她转过身,看着三个人,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柔。
“告诉你们是因为——我想和你们一起走。人族高层靠不住了,我需要你们帮我找其他神明。”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们学校里有一棵很大的古树,你们应该知道。那曾经是我居住的地方。”
陈雨鸣点了点头。他想起来了——学院竞技场盘那棵巨大的古树,枝叶遮天蔽日。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依瑞希尼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依瑞希尼点了点头,放下茶杯。她看着他们,目光温和。
“我送你们回去吧。”
“谢谢您,但是我们还有任务没完成”陈雨鸣微微鞠躬。
“那你们去吧。任务办完了,来找我,我送你们回去。”
陈雨鸣点了点头道“多谢您。”
依瑞希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抬起手,轻轻一挥。三人脚下的枝条开始松动,缓缓将他们托向地面。
他们落在古树的根部。脚下的土地是松软的,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青苔。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个人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江愈开口了。“林薇……”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雨鸣知道他要说什么。他点了点头,向森林的方向走去。
他们在那片被战斗摧毁的空地上找到了林薇的断剑。剑身从中间折断,上半截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只剩下半截剑柄和一小段剑刃。剑刃上的光芒已经熄灭了,暗淡得像一块普通的铁片。但剑柄上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温度——那是林薇最后留下的东西。
陈雨鸣蹲下来,将那半截断剑从泥土中捡起来。剑刃上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他用衣袖轻轻擦拭了一下,将断剑握在手中。左臂内侧的金色剑印猛地烫了一下,清折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哀悼。
江愈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江黎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黑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流泪。
陈雨鸣站起来,将断剑小心地收好。他转过身,看着江愈和江黎。
“走吧。”他说,“任务还没完。”
江愈点了点头。江黎也点了点头。
三个人转身,向着生灵之湖的方向走去。身后,那片被战斗摧毁的空地上,阳光从云层中洒下来,落在那些碎裂的树木和焦黑的大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没有人回头。但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那个笑着叫他们“小学弟”的人。
千里之外,青韵市。
通天之塔矗立在城市的中央,高耸入云。它是人族的权力中心,是最高议会的所在地,是无数决策诞生的地方。他高悬于半空之中,下面是繁华的都市。无数法则围绕着高塔旋转,化为金色的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