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弘旺十五岁那年秋天的一个夜晚。
明玉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的被褥是空的。她伸手摸了摸,凉的,胤禩已经起身许久了。她披了件衣裳下床,推开房门往外看,院子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月光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银亮。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胤禩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像是被反复揉过又展平了。他听见动静侧过头来,笑了笑:"吵醒你了?"
"没睡着。"明玉看了看他手里的信,"谁的?"
胤禩沉默了一会儿,把信递给她:"今儿整理旧书,从箱底翻出来的。上辈子写的,自己都没印象了。"
明玉接过信,借着月光看了几行,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是胤禩上辈子写给若曦的信,措辞缠绵,字字句句都是情意。信末还附了一首小诗,写的是江南烟雨里的思念。
她没有继续看下去,把信折好还给他,声音平平的:"还留着这个做什么?"
胤禩攥着那封信,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把信纸一点一点撕碎了。碎片从他指缝间落下来,在月光下像一场小小的雪。
"明玉,"他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有后悔有歉疚,可更多的是坦诚,"这封信我早就忘了。上辈子的事,我承认我亏欠你太多。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等我知道了,已经来不及了。"
明玉看着他手里的碎纸片,那些写着绵绵情意的字句如今散了一地,风一吹就四处飘散。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生气,或者至少会心口发堵,可真正坐在这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心里出奇地平静。
"你上辈子写给谁的信,我不管。"她开口,声音很轻,"这辈子你写给谁的信,我管。只要你没写给别人,我就当上辈子的事翻篇了。"
胤禩愣愣地看了她半晌,忽然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明玉,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明玉被他搂着,没有挣开。她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哄弘旺小时候那样:"好了好了,一把年纪了还哭鼻子,给学生看见了像什么话。"
胤禩把脸埋在她肩头,闷声笑了。
那天夜里,明玉回屋之后,从妆匣最底层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盒子里是她上辈子藏的东西——几封没有送出去的信,是她上辈子写给胤禩却一封都没有寄出的。信里写满了一个女人对丈夫的盼望和委屈,字字血泪。
她翻着那些信看了一遍,然后走到院子的角落,蹲下来,把信一封一封投进了烧炭的炉子里。纸片在火里卷曲发黄,那些带了半辈子的委屈和怨恨,终于在火光里化为灰烬。
胤禩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只听见她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就回来了,上床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焦味。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搂住她,嘟囔了一句"睡吧",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明玉躺在他怀里,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几封信烧掉之后,她再也没有做过关于上辈子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