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一：梅溪学堂

嘉庆二十五年秋，苏州城西的梅溪学堂里，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正趴在课桌上打瞌睡。

先生在上面讲《论语》，讲得口干舌燥，底下的学生倒了一大片。少年姓沈，名砚之，是学堂里出了名的皮猴子，听书从来坐不住。他正梦到自己在运河边上抓鱼，忽然被同桌推了一把。

"先生叫你！"

沈砚之猛地抬头，看见先生正瞪着他，手里的戒尺敲得课桌梆梆响："沈砚之！你来背一段《里仁》！"

沈砚之懵了，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都背不出来。先生气得胡子直抖，戒尺"啪"一声落在桌上："下课后来我书房！"

沈砚之垂头丧气地挨到下课，磨磨蹭蹭去了书房。先生正在喝茶，见他来了，把茶杯放下，没急着训他，反而指了指墙上挂的一幅字："先看看这个。"

沈砚之抬头一看，那幅字写的是"读书明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落款处有两个小字——"胤禩"。他挠了挠头："先生，这谁写的？"

先生捋了捋胡子："这学堂的前任山长。他办这所学堂的时候，你爷爷都还没出生呢。"

沈砚之好奇地凑近了看："山长是什么？"

"就是咱们学堂的创办人。"先生指着窗外那三棵老梅树，"看见那几棵梅树没？就是他亲手种的，一百多年了，年年冬天都开花。"

沈砚之趴在窗台上看那几棵梅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里摇着，明年春天才会冒花苞。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这学堂以前叫"梅溪书院"，最早是个读书人辞了官办的，后来传了好几代，才变成了现在的官学。

"先生，"沈砚之转过头，"那位山长，是什么样的人？"

先生端着茶杯想了想，说："我也没见过。不过我师父见过，他说那位山长是个温和的人，教书的时候不急不躁，对每个学生都好。他夫人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听说当年很多农书医书都是她编的。"

沈砚之眨眨眼："那他后来呢？"

"后来啊，"先生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几棵梅树，目光有些悠远，"据说他在苏州住了很多年，一直教到头发全白了。后来有一天，他在梅树下睡着了，他夫人也没叫醒他，就那么陪着他坐着，等到傍晚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沈砚之愣住了。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满树的梅花开得正好，一个白发老翁靠在树底下睡着了，他的夫人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然后夕阳落下去，暮色涌上来。

"那……他夫人呢？"他忍不住问。

先生笑了笑："第二年春天，也走了。据说是葬在一起了，就在学堂后面的山坡上。那两座坟现在还有，每年清明都有学生去祭扫。"

沈砚之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他走出书房，站在那三棵老梅树底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

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粗糙的、温热的、带着阳光晒过的触感。一百多年前有人在这里种下了它们，一百多年后他站在这里，摸着同一棵树。

"读书明理。"他念了一遍墙上那四个字，忽然觉得，今天回去该好好把《里仁》背一背了。

那天放学回家，沈砚之破天荒没有去河边摸鱼，而是坐在书桌前老老实实地背了一整篇《里仁》。他娘从厨房探头出来看，吓了一跳，以为儿子中了邪。

沈砚之背完了，合上书，趴在桌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他忽然想起先生说的那句"他夫人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他拿起笔，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梅溪学堂，始创于康熙年间。山长胤禩，夫人郭络罗氏，皆异人也。今学堂旁有老梅三株，乃其手植。百年之下，花犹盛焉。"

写完了，他看了看，又添了一句：

"吾辈当勤学，以不负先贤。"

然后他合上本子，跑到院子里摸鱼去了。毕竟他才十二岁，懂事归懂事，该玩还是要玩的。窗外的梅树还在风里摇着，等着冬天的第一场雪，等着枝头那一簇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