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小婉宁

婉宁第一次去苏州的时候，才六岁。

她跟着额娘若曦坐了好久的船，在船上吐了两回，哭了一鼻子，可一看见码头上来接她们的明玉舅母，立刻就不哭了——舅母手里拿着一包热腾腾的桂花糕，香气隔着老远就飘过来了。

"慢点吃，别噎着。"明玉把婉宁抱在膝头，看着小姑娘狼吞虎咽地啃桂花糕，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若曦在旁边无奈地笑："这丫头，在京城就念叨舅母的桂花糕，念叨了一路。"

婉宁咽下嘴里的糕，仰头看着明玉，奶声奶气地问："舅母，弘旺哥哥呢？"

明玉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弘旺哥哥在书院念书呢，傍晚才回来。你先跟舅母去看梅花好不好？"

婉宁眼睛一亮，撒腿就往后院跑。院子里的三棵老梅树正开着花，红艳艳地压了满枝，被冬天的日头一照，好看得像画儿一样。婉宁仰着头看得入迷，伸手想够一枝，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别急，舅母给你折。"明玉走过来，伸手折了一枝开得最好的递给她。婉宁接过来抱在怀里，小脸贴在花瓣上嗅了嗅，然后"咯咯"笑起来。

那天傍晚，弘旺从书院回来，一进门就被一个小炮弹似的影子撞了个满怀。婉宁抱着他的腰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弘旺哥哥！我给你带了京城的糖葫芦！"

弘旺被她撞得后退了一步，低头看见小姑娘期待的脸，笑着把她抱起来举高高："真的？那你给哥哥留了吗？"

"留了！两根！"婉宁比划着，一脸认真，"一根给你，一根给舅母。"

弘旺把她放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冲明玉眨了眨眼。明玉站在梅树下看着两个孩子，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若曦从屋里端了茶出来，站在她身边，两个做娘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相同的温柔。

婉宁在苏州住了整整一个春天。弘旺带着她放风筝、捉小鱼、去河边看船，把她宠得像亲妹妹。婉宁每天追在他屁股后面喊"弘旺哥哥"，喊得比叫阿玛还亲。弘旺上书院念书的时候，她就趴在窗台上等，一听见院门响就跳下来往外跑。

"弘旺哥哥，你今天学了什么？"

"学《诗经》。"

"诗经是什么？"

"就是……古人写的诗。"

"那你念给我听嘛。"

弘旺被她缠得没办法，就坐在梅树底下的石凳上，一本正经地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婉宁坐在他对面撑着下巴听，听完了眨眨眼："什么意思呀？"

弘旺挠了挠头，想了想，说："就是说，河边有只鸟在叫，好看的小姑娘，小伙子想娶她。"

婉宁听懂了，忽然红了脸，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衣角不说话了。弘旺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又翻了一页继续念下一首。

明玉远远看见这一幕，手里的针线活停了一下。若曦正好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这丫头，才六岁就学会害羞了。"

明玉收回目光，轻声道："六岁懂什么。倒是弘旺那傻小子，念个诗把人念脸红了还不知道。"

若曦在她身边坐下来，压低声音："你说，他们俩……"

"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长。"明玉重新拿起针线，"要是真有缘分，早晚的事。"

婉宁回京城那天，抱着弘旺的胳膊哭得稀里哗啦。弘旺被她哭得手足无措，蹲下来给她擦眼泪，笨手笨脚地说："别哭了，明年春天再来嘛。那时候梅花又开了，我还给你折。"

婉宁抽抽噎噎地说："那你拉钩。"

弘旺伸出小指，和她认认真真拉了钩。婉宁这才破涕为笑，被若曦牵着上了船。船沿着运河慢慢走远，婉宁趴在船尾一直回头挥手，直到书院门口那三个人的身影变成小小的黑点。

弘旺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远了，才慢慢转身往回走。明玉看见他低着头，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舍不得？"

弘旺吸了吸鼻子，闷声说："没有。就是……她明年还来吗？"

明玉笑了，摸摸他的头："来。舅母说了，每年春天都来。你好好念书，等她来的时候，念更厉害的诗给她听。"

弘旺"嗯"了一声，攥了攥拳头，蹬蹬蹬跑回书院念书去了。

明玉站在运河边，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水面上那道已经消失的船影。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初春微凉的气息。她把手拢进袖子里，转身慢慢走回书院。

院子里那三棵梅树已经谢了大半，枝头开始冒出新叶了。春天要来了，等明年这个时候，又会有小小的身影从码头上跑下来，奶声奶气地喊"舅母"和"弘旺哥哥"。

年年如此，岁岁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