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年春,苏州城外的田间地头一片忙碌。
老农陈大年蹲在地头,捻起一把黑黝黝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田里那一片绿油油的秧苗,咧嘴笑了。这是他从府衙领来的新种子,据说是从海外传进来的,叫"番薯",亩产能是稻米的好几倍。去年试种了一小片,收成好得吓人,今年整个苏州府都推广开了。
"陈老哥,你这地侍弄得可真好!"隔壁田的刘二走过来,满脸羡慕,"我这边的苗咋没你的壮实?"
陈大年拍了拍手上的泥,得意道:"那当然,我可是照着府衙发的《农事新编》来种的。里头写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连行距株距都画了图。你照着做准没错。"
刘二凑过来看,连连点头:"这书哪儿来的?我也想要一本。"
"书院发的。"陈大年指了指城西的方向,"梅溪书院,前八贝勒爷办的那家。他们那儿不光教孩子念书,还印这些册子给咱们庄稼人看。听说京城里的万岁爷都知道这书了,下旨全国推行呢。"
刘二咂了咂舌:"前八贝勒爷?就是那位……"
"嘘!"陈大年瞪了他一眼,"别瞎打听。反正人家给咱们带来了好东西,咱们记着恩情就是了。"
田埂上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手里举着纸糊的风车,风车在春风里呼呼地转。远处的官道上,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过,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温婉的侧脸。
明玉靠在车壁上,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外头的春色。田里的番薯苗绿油油地铺了满地,几个农夫正在地头翻看一本小册子,封皮上印着《农事新编》四个字。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放下了帘子。
"笑什么?"胤禩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卷书。
明玉收回目光,看着他道:"想起那年咱们刚来苏州的时候,这片地还荒着。如今都种上番薯了,还是你书院里印的册子教的。"
胤禩放下书,眉眼间是淡淡的满足:"那册子可不止我一个人的功劳。那些高产作物的方子,是你从若曦那儿抄来的;种的法子,是你让春杏去请教老农整理的;就连牛痘的法子,也是你托人送进宫的。明玉,这些东西能传遍天下,你才是最大的功臣。"
明玉嗔了他一眼:"我只是个传话的,真正办事的是你。上回知府大人来书院,不是说京里工部照着你的图纸,又造了一台更大的蒸汽机?"
胤禩笑着摇头:"那图纸也是你画的。我不过是誊抄了一遍,加了点批注。"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又一片新翻的农田,拐上了一条通往书院的小路。明玉又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田间的农夫们正弯腰劳作,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风筝跑过田埂,远处村落的炊烟袅袅升起。
这幅生机勃勃的画面,让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火海里闭上眼睛的自己。那时候她以为一切都要结束了,没想到会有一个全新的开始——不仅是她自己的,也是这片土地的。
回到书院,明玉走进书房,桌上摊着一封信。她展开看了,是弘旺从京城寄来的。信上说宫里已经正式下旨,在全国推广牛痘接种,由太医院统筹;又说工部正在研究一种新的织布机,比旧式的快了十倍不止,是照着她去年送去的改良图样做的。
信的最后,弘旺写道:"娘,朝中大臣们都说,这几年大清的变化比过去几十年都大。儿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娘和阿玛的心血,万岁爷也时常提起,说八叔和八婶虽然不在朝堂,可做的事情比在朝堂上的人还多。儿在京城替爹娘守着,你们在苏州安心养老便是。"
明玉看完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她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的梅树已经过了花期,满枝的新叶在风里沙沙地响。胤禩正在前院给学生上课,朗朗的读书声穿过院墙传过来,是《孟子》里的句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她靠在窗边听着,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脸上。远处的田埂上,那几个孩童的风筝终于飞起来了,红红绿绿地飘在蓝天底下,像一团团不灭的希望。
明玉想,她带来的那些东西——番薯、牛痘、蒸汽机、发电机——或许只是火种。可火种已经播下去了,总有一天会燎原成一片盛世的光。
而她,和胤禩一起,在最安静的地方,看见了这光最初亮起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