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归去

弘旺二十岁那年中了举人，又被选入国子监读书。临行前夜，明玉给他收拾行装，从衣裳到笔墨再到备用的银子，一包一包打点得妥妥当当。弘旺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忽然说了一句："娘，你跟阿玛一起去京城住些日子吧。儿子在国子监安顿好了，你们也好久没回去看看了。"

明玉叠衣裳的手一顿，抬起头看着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弘旺长开了，眉眼像胤禩，可那股倔强的劲儿像她。她伸手整了整儿子的衣领，笑道："你阿玛舍不得书院那几棵老梅树，我也舍不得。不过你放心，等你成亲的时候，娘一定去。"

弘旺红了脸："娘！我才二十！"

"二十怎么了？你阿玛二十的时候，已经当阿玛了。"明玉笑着打趣他。

弘旺嘟囔着"时代不同了"，可眼底全是笑意。他凑过来抱了抱明玉，把下巴搁在她肩头，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娘，你跟阿玛好好的。等儿子在京城立住了脚，接你们去享福。"

明玉拍拍他的背："去吧，好好念书，别给你阿玛丢人。"

第二天一早，弘旺骑马北上。明玉站在书院门口送他，看着他年轻的背影在官道上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胤禩站在她身旁，握着她的手，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像不像当年咱们从京城往济南走的样子？"

明玉转头看着他，眼底有些湿润，可嘴角是笑着的："不像。那时候咱们是往家走，他现在是往外走。"

胤禩握紧了她的手："飞出去是好事。年轻人总要闯一闯，像咱们这样，是闯够了才安顿下来的。"

明玉靠在他肩头，看着那条延伸向远方的官道。弘旺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道旁的白杨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她收回目光，和胤禩一起转身走回书院。院子里那三棵老梅树正打着花苞，再过半个月就该开了。

"胤禩，"明玉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还能活多久？"

胤禩侧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诧，只有平静的温柔："再活多久算多久。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多一天都是赚的。"

明玉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和他的手扣得更紧了些。

他们又并肩走了很多年。

弘旺在京城成亲那年，明玉和胤禩进京去参加了婚礼。新媳妇是个温婉贤惠的姑娘，是大学士家的女儿，知书达理。明玉看着她牵着弘旺的手拜天地，恍惚间仿佛看见了自己当年。可她比当年的自己幸运多了——弘旺看那姑娘的眼神，满心满眼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婚礼当晚，明玉和胤禩住在弘旺给他们安排的宅子里。那宅子离紫禁城很远，安安静静的一条胡同，院子里也种着梅树。明玉推开窗，看着月色下疏疏的梅影，忽然说了一句："胤禩，你后悔吗？"

胤禩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后悔什么？"

"后悔放弃那些。"明玉没有回头，"你这辈子本来可以当王爷、当亲王，甚至……"

"甚至当皇帝？"胤禩笑着接话，语气里没有一丝遗憾，"我不后悔。当皇帝的人住紫禁城里，天天操心国事，哪有我逍遥？我在苏州有书院有梅树有河，有你有弘旺。这辈子，我什么都有了。"

明玉终于回过头看他。月光下，胤禩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可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当年她在京城的月光下第一次看见他时那样。她伸手摸了摸他鬓角的白发，轻轻笑了："你老了。"

胤禩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你也老了。可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站在安亲王府院子里、凶巴巴跟我说'不要爷了'的明玉格格。"

明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她把额头抵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那是上辈子的事儿了。这辈子，爷没跑掉。"

胤禩搂住她，在月光下轻轻地笑了。

又过了几年，弘旺在京城做了官，写信来接父母去京城养老。明玉和胤禩商量了一晚上，最后决定——不去。苏州这间小书院、这三棵老梅树、这条潺潺的小溪，他们已经住惯了。京城的繁华留给弘旺去闯吧，他们老两口守着这方小天地就好。

那几年里，明玉开始把自己知道的那些后世的东西一点一点记下来。蒸汽机、发电机、牛痘、高产作物——有的是她从前世的记忆里翻出来的，有的是若曦后来陆续寄给她的译本里看来的。她把这些东西整理成厚厚几册，托人送进了宫，呈给雍正。

雍正看了很震动，下旨嘉奖，问明玉想要什么赏赐。明玉只回了一句话——"臣妇只想和丈夫在苏州终老，请万岁爷成全。"

雍正批了。还下了一道密旨，着苏州地方官员照拂"前八贝勒一家"，不得骚扰。

明玉接到那道密旨的时候，和胤禩在梅树下坐着看了半天。胤禩看完，把密旨折好收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悠悠地说："四哥这人，当了皇帝还是这副性子——面上冷，心里头其实有数。"

明玉瞪了他一眼："还敢叫四哥？该叫万岁爷。"

胤禩笑着凑过来亲了她一下："在咱们这院里，没有什么万岁爷，只有你和我。"

明玉被他亲得有点不好意思，推了他一把，站起身来去浇花。老梅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驳的、温柔的。胤禩在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是沉淀了大半辈子的深情。

那年冬天，苏州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梅溪书院的三棵老梅树开满了花，红艳艳地压在枝头，被雪衬得格外好看。明玉裹着厚厚的裘皮斗篷站在树下赏梅，胤禩从屋里端了一壶热酒出来，给她倒了一杯。

"喝一口暖暖身子。"他把酒杯递给她。

明玉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黄酒温热，带着桂花香，顺着喉咙暖到了胃里。她哈出一口白气，仰头看着满枝的红梅和白雪，忽然说了一句："胤禩，下辈子你还找我吗？"

胤禩站在她身边，也仰头看着那满树的梅花。雪花落在他的白发上，很快就化了。他侧过头看着明玉，目光里全是笑意："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我都找你。"

明玉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还是暖的，宽厚的，像一辈子前在那个雪夜的京城里、在听雪院门口第一次牵住她时那样。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两棵老梅树、两条并肩的人影、一地碎金似的阳光，都融成了一幅画。

梅香淡淡地浮在雪气里，像这些年走过的所有日子——有苦有甜、有恨有爱、有逃离有归途，到最后，统统化成了一句"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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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