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旺十二岁那年,宫里传来消息——康熙驾崩,四阿哥胤禛登基,改元雍正。
明玉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修剪梅枝,手里的剪子顿了一下。雍正在位,上辈子就是他把胤禩圈禁至死的。虽然这辈子胤禩早早退出了夺嫡,可明玉心里还是忍不住悬了起来。
"怕吗?"胤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明玉放下剪子,转过身看着他。胤禩比在京城的时候老了些,眼角有了细纹,可精神很好,站在早春的梅树下,一身青色长衫,像个教书先生。
"怕。"明玉如实说,"可我知道你不会有事。"
胤禩笑了一下,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我已经上了折子,辞了苏州知府的差事。新帝登基,我这个前朝阿哥留在任上,难免惹人猜忌。"
明玉握紧了他的手:"辞了官,你做什么去?"
胤禩低头看着她,眼底全是温柔:"开书院啊。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等退了就开个小书院,教几个学生。苏州城西有块地我看了好久了,三进的小院子,前院做学堂,后院咱们住。旁边还有条河,方便咱们划船。"
明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想起在济南的时候,胤禩就说过这话。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记着,一直在等这一天。
"好。"她说,"咱们开书院。"
书院开起来的时候是秋天。胤禩给书院起了个名字,叫"梅溪书院"——院里有三棵老梅树,后头有条小溪从墙根流过。开学那天来了十几个学生,大的十四五岁,小的七八岁,乌压压坐了一屋子。胤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上讲台,明玉抱着弘旺新写的文章坐在窗下听,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着。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京城那些高高的宫墙里,她跪在雪地上求康熙开恩。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一辈子被困在高墙深院里,一辈子活在不被爱的阴影里。
可她现在坐在这里,窗户外头是梅树和小溪,身边是她的丈夫,膝头是她儿子的文章。外面的世界再怎么变,这间小小的书院里,岁月静好得像一幅画。
弘旺十五岁那年考中了秀才,全苏州城都来贺喜。明玉在书院里摆了十几桌酒席,请了街坊邻里和学生家长们来吃酒。胤禩红光满面地给客人敬酒,被灌了个半醉,晚上靠在明玉肩头哼哼唧唧地说胡话。
"明玉,"他醉眼朦胧地看着她,"我这辈子,值了。"
明玉给他擦脸的手一顿,低头看着他。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八贝勒,如今鬓发花白、眼角带笑地靠在她的肩头。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说:"值了就好。睡吧。"
胤禩在她肩上蹭了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下辈子还找你",然后就沉沉地睡了过去。明玉听了那话,坐在灯下,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低头看着熟睡的胤禩,忽然想起重生那天她对自己发的誓——要逃离他、要离得远远的、一辈子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瓜葛。可现在,她给他生了儿子、陪他辗转了三个地方、和他一起开了书院、过了一辈子的安稳日子。
老天爷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原本想要逃跑的,可跑着跑着,就跑进了他的怀里。
明玉吹了灯,在胤禩身边躺下来。黑暗中她伸出手,摸索到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胤禩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回握了一下,攥得紧紧的,像个怕丢糖的小孩子。
她闭上眼睛,把脸往他肩头靠了靠。窗外的梅树在秋风里沙沙地响,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一双交握的手上。
这辈子到这儿,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