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旺四岁那年春天,胤禩的调任折子批下来了——苏州知府。
消息传来的时候,明玉正在院子里教弘旺认字。小家伙坐不住,写两个字就要去逗竹叶上的小虫,明玉拿着戒尺在后面追,满院子鸡飞狗跳。胤禩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闹哄哄的一幕,忍不住笑了。
"你要的江南,批下来了。"他扬了扬手里的公文。
明玉停下追弘旺的脚步,有些愣怔地看着他。江南。她上辈子心心念念要去的地方,这辈子终于要去了。
"什么时候动身?"她问。
"下个月初。"胤禩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戒尺,又顺手把弘旺拎起来夹在腋下,"儿子,阿玛带你去苏州看大船,去不去?"
弘旺被他夹着也不挣扎,兴奋地蹬着腿:"去去去!大船!大船!"
明玉看着这一大一小,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苏州比济南又繁华了许多,运河上来来往往的商船、青石板路两旁林立的店铺、吴侬软语在街巷间飘来荡去。府衙后头的院子比济南的还要大些,后门出去就是一条小河,河边种着垂柳,对岸是一大片油菜花田,三月里开得金灿灿的。
"喜欢吗?"胤禩站在明玉身后,和她一起看着那片花田。
明玉点了点头,轻轻说:"比我想的还好。"
弘旺已经撒着欢跑出去了,沿着河边追一只蝴蝶,乳母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着。明玉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在花田间穿梭,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在苏州的日子过得比在济南还快。胤禩把知府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剩下的时间全陪着妻儿。他们在后院的空地上种了几棵梅树,是明玉从京城带过来的老梅枝扦插的。胤禩还弄了一艘小木船,逢着天气好的时候就带着明玉和弘旺在运河上慢慢划,看两岸的桃红柳绿、听远处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
弘旺在苏州长到了七岁,开始跟着先生念书了。他性子活泼但聪慧,背书过目不忘,唯独写的字歪歪扭扭,气得先生胡子乱翘。明玉每晚亲自督促他练字,胤禩就在旁边陪着,手里端一盏茶,看他们母子俩一个教一个学,眼底全是知足的光。
"阿玛,娘又骂我。"弘旺委屈巴巴地告状。
胤禩放下茶盏,走过来看了看弘旺的字,忍着笑道:"确实……写得像蚯蚓爬。"
"胤禩!"明玉瞪了他一眼。
胤禩立刻正色,摸了摸儿子的头:"不过比昨天好多了。乖,再去写两篇,写完阿玛带你去吃松子糖。"
弘旺欢呼一声,唰唰唰跑回书桌前继续写。明玉无奈地看着胤禩:"你就惯着他吧,早晚惯出个纨绔子弟来。"
胤禩笑着搂住她的肩:"我儿子,纨绔也认了。"
明玉靠在他怀里,看着灯下儿子认真写字的小小背影,窗外的梅树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苏州的冬天没有京城那么冷,梅花开得比京城早,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幽幽的,淡淡的。
这一年冬天,明玉收到了若曦的信。信上说她生了个女儿,眉眼像十四阿哥,叫婉宁。信写得长长的一大篇,全是当娘之后的琐碎小事——孩子夜里哭闹、长牙发烧、学会叫额娘了。明玉看着看着就笑了,铺开纸回信,写了大半夜。
胤禩从书房回来,看见她还趴在桌上写信,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给若曦回信?"
"嗯。"明玉把笔放下,转了转酸疼的手腕,"她生了个女儿,说像十四爷。我让若曦春天带孩子来苏州住一段,你叫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
胤禩亲了亲她的发顶:"好,都听你的。"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明玉推开窗,看见远处的天幕上炸开一朵金色的烟花。这才想起来,今儿是除夕。河对岸的百姓正在放烟火,五彩斑斓的光映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波光。
弘旺从屋里跑出来,仰着头看得眼睛发亮。明玉和胤禩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那漫天的烟花,谁都没有说话。
烟花落尽的时候,明玉侧过头,看着胤禩的侧脸。他的鬓边已经有了几根白发,可眉眼间那股温润平和的气韵还在,比明玉两辈子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好看。
"胤禩,"她轻声说,"新年好。"
胤禩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眼底映着远处最后一簇未散的火光:"新年好,明玉。"
他低下头,在她额角落了一个轻轻柔柔的吻。弘旺在院子里大喊"阿玛娘你们快来看!又有了!",明玉笑着推开胤禩,转身跑出去陪儿子看烟火了。
胤禩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烟火光辉中追逐嬉闹,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