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归途

弘旺一岁那年春天，京城来了一道圣旨。

康熙召八贝勒回京述职，同时嘉奖八福晋献技之功。旨意措辞温和，没有一丝逼迫的意味，可明玉看着那道明黄绢帛，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不想回去？"胤禩从背后揽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

明玉把圣旨折好放下："只是觉得，京城的事，离咱们越远越好。"

胤禩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可万岁爷召我回去述职，总不能不去。我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就回来，你和弘旺留在济南……"

"我跟你一起去。"明玉打断他。

胤禩愣了一下："你？可你……"

"弘旺也该见见外祖父了。"明玉转过身看着他，"安亲王一直念叨着要看重外孙，我总不能让孩子连外祖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胤禩看了她许久，然后笑了，眼底有光亮一闪一闪的："好。咱们一起去。就当……回去看看故人。"

回京的路上，明玉靠在马车里，把弘旺抱在膝头逗他玩。小家伙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的像只小鸭子，在马车里也不消停，扶着车壁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明玉看着他那股活泼劲儿，忽然想起上辈子夭折的那个孩子，心里微微一酸。

"阿玛！"弘旺忽然扶着车壁冲外头喊了一声。

明玉掀开车帘，看见胤禩正好骑在马车旁边，听见喊声侧过头来，冲弘旺笑了笑。那一笑温温柔柔的，像三月的日光。弘旺咯咯笑着伸手要够他，明玉连忙把他抱回来："别闹，你阿玛骑马呢。"

胤禩放慢了马速，靠近车窗，伸手摸了摸弘旺的小脑袋："乖，等到了京城，阿玛带你去街上买糖人。"

弘旺的眼睛亮了："糖糖！"

明玉把弘旺抱回去坐好，嗔了胤禩一眼："别惯他，牙还没长齐呢，吃什么糖人。"

胤禩笑着应了，可明玉知道，到了京城他肯定还会买。上辈子她没见过的那些温柔，这辈子胤禩全都用在了弘旺身上——要星星不给月亮，把儿子宠得无法无天。

三日后，车队抵达京城。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城门楼子、琉璃瓦、满街的车马行人，和明玉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可再次站在神武门外的时候，明玉发现自己的心境和上辈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没有恐惧、没有压抑、没有那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她只是牵着弘旺的手，平静地、坦然地，走进了那座紫禁城。

康熙在乾清宫召见了他们。

明玉牵着弘旺跪下行礼，康熙的目光在他们一家三口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弘旺身上，目光柔和了几分："这就是弘旺？上前来让朕瞧瞧。"

弘旺不怕生，撒开明玉的手蹬蹬蹬跑上前，仰着头看康熙，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皇玛法！"

康熙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他伸手把弘旺抱起来放在膝上，捏了捏他的小脸："这孩子胆子大，像他阿玛。"

明玉和胤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微微的笑意。

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明玉在宫道上遇见了若曦。若曦远远看见她就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眼眶红红的："明玉！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了！"

明玉笑着打量她——若曦比一年前沉稳了些，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些女子的柔美。她看向若曦身后，一个颀长的身影正慢慢走过来，是十四阿哥胤祯。

"你们……"明玉挑了挑眉。

若曦的脸腾地红了，跺了跺脚："别瞎想！就是碰巧遇见的！"

十四阿哥走过来，冲明玉和胤禩拱了拱手："八哥，八嫂。"他看了一眼若曦，眼底有藏不住的笑意，"马尔泰小姐非要来见八嫂，我就陪她走了一趟。"

明玉心里门儿清，没点破，只笑着应了几句。若曦拉着她往僻静处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问："明玉，你在济南还好吧？八爷他对你好不好？"

明玉看了看不远处抱着弘旺的胤禩，他正低着头跟弘旺说话，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好。"明玉收回目光，对若曦笑了笑，"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若曦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就好。你不知道，你走之后我天天担心你。听说你在济南生了弘旺，我恨不得飞过去看你。"

明玉握住她的手："等你以后嫁了人，也能去济南找我。"

若曦的脸又红了，这次红到了耳根："谁……谁要嫁人了！"

明玉笑出了声，没有继续逗她。两人并肩在宫道上慢慢走着，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在京城住了十日，明玉和胤禩去安亲王府看了一趟祖父。安亲王年事已高，看见弘旺的时候老泪纵横，抱着重外孙的手都在抖。明蕙长高了不少，出落得亭亭玉立，拉着明玉的手叽叽喳喳说了半天话。

"姐姐，你这次回来住多久？"

"过两日就走了。"明玉摸了摸妹妹的头发，"你要好好的，听祖父的话。"

明蕙撅着嘴："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明玉想了想，笑道："等你出嫁的时候，姐姐一定回来送你。"

明蕙的脸红了，扑进明玉怀里撒娇。明玉抱着她，心里暖洋洋的。上辈子她没能护住妹妹，这辈子明蕙健健康康地长大了，再过两年就能许配个好人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她做到了。

离京的前一天傍晚，明玉独自去了一趟八阿哥府旧址。

那座宅子已经空置了，门上的铜锁锈迹斑斑。明玉站在门外，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想起上辈子自己在这门里进进出出二十年。那些欢笑、眼泪、怨恨、不甘，都封在这扇门后面了。

"明玉。"

她回过头，胤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没有走近，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询问、有等待、有全然的包容。

明玉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身走到胤禩面前，主动牵起了他的手。胤禩的手微微一颤，随即反扣过来，把她的手包进掌心里。

"走吧，"明玉说，"回济南。"

胤禩低头看着她，眼眶有些泛红，嘴角却带着笑："好。回家。"

他们转身并肩走过长街，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了一道。身后那座空宅的大门在暮色里静默地立着，像一段终于被翻过去的旧篇章。

回济南的路上，明玉靠在胤禩肩头睡着了。弘旺趴在乳母怀里睡得小脸红扑扑的，马车摇摇晃晃，车轮碾过官道的石子路，发出规律而安心的声响。

胤禩低头看着明玉的睡颜，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不会再让你后悔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明玉在睡梦中似乎听见了，微微动了动，往他怀里又靠了靠。胤禩揽紧了她，目光投向车窗外渐行渐远的京城轮廓，又收回来，落在怀里熟睡的妻儿身上。

马车一直往南走，往济南的方向，往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