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明玉的肚子渐渐显怀。
四个月的时候,腰身已经藏不住了。她换了几件宽大的旗装,可走路的姿态还是骗不了人。府里的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欣喜,连带着看胤禩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种"八爷终于要有子嗣了"的意味浓得化不开。
明玉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她每日早起抄书,午后在院子里散步,晚上早早歇下。日子过得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那座天平正在一点一点倾斜。
离开,还是留下?
这念头每天早上醒来时第一个冒出来,每晚躺下时最后一个消失。她抄册子的时候在想,散步的时候在想,就连喝燕窝的时候都在想。那个小院子里的枯枝早被她收拾干净了,钥匙还藏在老地方,包袱也打好了,银票整整齐齐叠在荷包里。万事俱备,只差迈出那一步。
可每次她走到院门口,看着那条通往自由的路,脚就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
"福晋,您又发呆了。"春杏端着一碗牛乳进来,放在她手边,"这是八爷吩咐的,说您最近总走神,让您多补补脑子。"
明玉回过神来,端起牛乳喝了一口。温热的,加了一点蜂蜜,是她喜欢的口味。
"春杏,"明玉放下碗,"你说,一个人如果做了错事,到底要怎么做才算弥补?"
春杏想了想:"奴婢觉得,得看那错事是什么。若是小错,道个歉也就是了;若是大错……"
"若是大错呢?"
春杏认真地答:"那得用一辈子来还吧?而且得看被亏欠的那个人愿不愿意原谅。"
明玉不说话了。一辈子?胤禩上辈子欠她的,何止一辈子能还清。可他现在做的那些事——桂花糕、老山参、每天夜里在院外站一会儿就走——又确确实实是她上辈子做梦都想要的。
她恨他的时候,恨得咬牙切齿;可当他真正低下头来弥补,她又觉得这份弥补来得太迟、太轻、太不够。
"福晋,"春杏忽然压低声音,"奴婢听说,八爷最近在跟万岁爷请旨,说要外放。"
明玉一愣:"外放?"
"嗯。说是想去江南当个知府,带着您一起去。"春杏眼睛亮晶晶的,"福晋,您不是一直想去南边吗?要是八爷外放了,您就能名正言顺地去了!"
明玉握着碗的手紧了紧。江南。胤禩确实说过,想退隐江南。可那是上辈子的承诺,这辈子他还记着?
"他什么时候说的?"明玉问。
"就昨儿个,跟九爷喝酒的时候说的。"春杏压低声音,"九爷还骂他没出息呢,说放着京里的贝勒爷不做,跑去当什么知府。可八爷说,他不争了,就想带着妻儿过安生日子。"
明玉把牛乳喝完,碗搁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开始冒花苞了,再过半个月就该开了。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八阿哥府里,有一年冬天梅花开得特别好,她折了一枝插在瓶里放在书房,胤禩回来看见了,随口说了一句"好看"。就那两个字,让她高兴了整整三天。
多没出息啊。一辈子活在那点可怜的温柔里,连一句"好看"都能当宝贝似的记在心里。
"春杏,"明玉转过身,"你去把若曦叫来,就说我有事找她。"
若曦来得很快,裹着一件火红的斗篷,脸颊冻得红扑扑的。她一进门就嚷嚷:"明玉,你知不知道八爷要外放的事儿?"
"正想问你。"明玉把她拉到暖炉边坐下,"你听说了什么?"
若曦搓着手,压低声音:"昨儿九爷跟我说的,说八爷在万岁爷面前跪了一个时辰,就是要外放。万岁爷没答应,说八贝勒外放不成体统。可八爷说,他在京里待着不安生,不如去地方上为百姓做些实事。"
明玉沉默了一会儿:"他还说了什么?"
若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还说……说福晋您不喜欢京城,想带您去江南养身子。万岁爷大概是被他这话触动了,说容后再议。"
明玉没说话。她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江南。又是江南。上辈子他要去江南接若曦,这辈子他要带她去江南养身子。同样一个地方,不同的人,意义天差地别。
"明玉,"若曦凑过来,认真地看着她,"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还想走吗?"
明玉看着若曦的眼睛,那里面全是真诚的关切。她忽然觉得,这个从后世来的女孩,或许是上天派来点醒她的。
"若曦,"明玉问,"如果有个人,他以前对你很不好,可他后来真的改了,你会原谅他吗?"
若曦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那得看他改得彻底不彻底。如果只是嘴上说说,那肯定不行;可如果他真的改了,用行动证明了,那……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呢?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知错能改。"
明玉攥紧了茶杯:"可他以前做的那些事……太伤人了。"
"所以更要看他以后怎么做啊。"若曦握住她的手,"明玉,你以前跟我说过,人一辈子能重来一次是福气。你都重来了,为什么还要背着前世的包袱呢?"
明玉的鼻子忽然酸了。她别开脸,看着窗外那棵老梅树,花苞在寒风里微微颤抖。
是啊,她都重来了。可她重来不是为了原谅胤禩的,她重来是为了逃离他、重新开始的。怎么走着走着,又走到了十字路口?
送走若曦,明玉一个人在房里坐了许久。暮色四合的时候,春杏进来点灯,烛火照亮了明玉的脸,也照亮了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春杏,"明玉的声音很轻,"把包袱收起来吧。"
春杏的手一抖:"福晋?"
"我说,把包袱收起来。"明玉站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至少……再等等。"
春杏没敢多问,默默去把包袱收进了柜子深处。明玉看着镜中微微凸起的小腹,手轻轻覆上去。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偶尔会动一动,像小鱼吐泡泡似的,轻轻痒痒的。
"娘再等你阿玛一段时间。"明玉低声说,"就一段。"
这晚胤禩回府的时候,明玉破天荒地让人给他传了一句话——"天冷,喝碗姜汤再歇息。"
传话的丫鬟回来的时候说,八爷站在院子里愣了半晌,然后笑了。说这话的时候,丫鬟脸红红的,大概是没见过八爷露出那样欢喜的笑容。
明玉听完,没说什么,只是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她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轻快的,和平时那种沉稳的步子不太一样。然后院子外面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又听见那琴声响起来。
这次不是《凤求凰》了,是一首她从没听过的曲子,调子很舒缓,像春天的溪水一样温温柔柔地淌过来。明玉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迷迷糊糊间,她好像看见一片江南烟雨,青瓦白墙,她抱着孩子站在桥上看船,胤禩从身后走过来,把伞撑在她头顶。
梦里的她居然没有躲开。
第二天醒来,明玉站在窗前,看见老梅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枝早开的梅花。红艳艳的,花瓣上还带着晨露。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胤禩的字迹——"早起看见第一枝花开,折来与你共赏。"
明玉把梅花拿进屋里插进瓶子,纸条看了两遍,叠好收进了妆匣的夹层里。那个夹层里原本放着她准备好的银票和地图,如今多了一张纸条,薄薄的,轻飘飘的,却仿佛比那些银票都重。
吃早饭的时候,明玉忽然问春杏:"你说,江南那边……冬天有没有梅花?"
春杏一愣,随即笑开了:"有!听说江南的梅花比京城的还好看,开得早,香气也浓。福晋要是去了,年年冬天都能赏梅。"
明玉低头喝粥,没接话。可春杏看见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弧度,让春杏觉得天都亮了。
三日后,宫里来了消息——万岁爷准了八贝勒外放的请旨,但不去江南,改去山东。任济南知府,年后赴任。
消息传来的时候,明玉正在给那枝梅花换水。她的手顿了一下,把梅花重新插好,慢慢转过身。
"济南?"她问。
来传话的弘旺点头:"万岁爷说,山东离京城近些,方便八爷来回述职。等过两年,再议调任江南的事。"
明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了。"
弘旺退下后,春杏激动地拉着她的手:"福晋!八爷真的外放了!咱们要去山东了!"
明玉看着那枝梅花,忽然想起上辈子胤禩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被圈禁在府里,看着院墙里的天,说"若是有来生,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带着你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过一辈子"。那时候她当他是哄她的,根本没当真。
可这句话,他居然记了两辈子。
当天夜里,胤禩来听雪院找明玉。他站在院门外,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小心翼翼:"明玉,万岁爷准了。明年开春咱们就去济南。那边我打听过了,府衙后头有个小院子,种着两棵石榴树,春天开花的时候特别好看。你若是喜欢,咱们再种几棵梅树。"
明玉站在门内,手搭在门闩上。她只要一拉,就能看见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
可她没拉。
"知道了。"她说,"你回去吧,天冷。"
门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应了一声"好"。脚步声远去,院门外重归寂静。明玉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孩子这会儿正在动,拱来拱去的,像在抗议什么。
"你阿玛又走了。"明玉轻声说,"也不知道多站一会儿。"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这话说得……怎么跟盼着他多留一会儿似的?
她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转身回了床上。可这一晚,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济南的石榴树和江南的梅花。
她摸出妆匣夹层里的那张纸条,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去,又摸出地图看了看。地图上从京城到广东的那条路线,她用手指描了一遍,最后还是折起来塞回了包袱里。
包袱在柜子深处,银票整整齐齐,干粮备得足足的。可钥匙还挂在老地方,她一次都没有去碰过。
明玉闭上眼睛,手抚着小腹,在心里对自己说:再等等。等到了济南,等孩子生下来,等一切都安顿好了,再决定走不走。
可她心里隐隐知道,有些决定一旦犹豫了,就再也做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