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六,宜嫁娶。
明玉凌晨就被春杏叫起来梳妆。绞面、上妆、盘发、戴冠,一套流程走下来,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一点被胭脂水粉覆盖,最后变成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模样——新嫁娘的模样。
"格格……不,福晋,"春杏红着眼圈给她插上最后一支金钗,"您今天真好看。"
明玉看着镜中盛装的新娘,忽然想起上辈子成亲那天。那时候她也是这身打扮,心里揣着满满的欢喜和期待。她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以为自己从此有了依靠。她笑着被喜娘搀上花轿,笑着在拜堂时偷看胤禩的侧脸,笑着在洞房里等他来挑盖头。
可等了整整一夜,胤禩都没有来。第二天她才知道,他去了德妃宫里议事,回来时天都快亮了,直接在书房歇下了。
新婚夜独守空房,是明玉上辈子最先尝到的苦果。
"走吧。"明玉站起身,嫁衣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一段长长的红影。
喜乐响起来,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明玉盖上红盖头,被春杏和喜娘搀着往外走。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红,脚下踩着红毡,身边是嘈杂的人声和笑声。
到二门时,她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隔着盖头,她看不见那是谁,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她微微侧过头,在盖头边缘的缝隙里瞥见一角月白色的衣袍。
胤禩。
明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喜乐声震天响,她被人搀上花轿,轿帘放下的一瞬间,世界忽然安静了许多。轿子被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她坐在里头,嫁衣的东珠硌着腰,有点疼。
一路吹吹打打,花轿在八阿哥府门前停下。明玉扶着春杏的手下轿,跨火盆、过马鞍,一步步走进那个困了她一辈子的牢笼。
拜堂的时候,她透过盖头缝隙看见胤禩的靴子。黑色缎面,绣着金色的云纹,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上辈子她偷偷看他的靴子看了很多年,从他的脚步里判断他今天心情好不好、去了哪里见了谁。而今再看,那双靴子还是那双靴子,可她的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一拜天地——"
明玉随着喜娘的唱喏弯腰。前世种种在眼前闪过,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二拜高堂——"
德妃坐在上首,明玉能听见她温和的笑声。可她知道那笑声底下藏着什么,上辈子她在德妃手里吃了太多苦头。
"夫妻对拜——"
明玉转过身,隔着红盖头和胤禩面对面。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味道,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酒气。她弯下腰,礼成。
"送入洞房——"
被搀进洞房的时候,明玉的手心全是汗。喜娘扶她在床边坐下,说了些吉祥话,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苹果。门被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洞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
明玉掀开盖头的一角打量四周。这间洞房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红烛高烧,锦被堆绣,桌上摆着合卺酒和糕点果子。她的目光落在床头的柜子上,那里放着一对玉如意,正是胤禩送来的那对。
她走过去拿起一只看了看。成色很好,水头足,触手生温。她把玉如意放回去,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挂着红灯笼,几个丫鬟仆妇正在收拾宴席残局,远处还能听见前院的喧哗声。
胤禩应该还在前院陪客。明玉合上窗户,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一个红枣糕慢慢啃。
她得等。等宾客散了,等胤禩回来——然后她有一场硬仗要打。
大约等了一个多时辰,外面终于传来脚步声。明玉放下手里的糕点,正襟危坐。门被推开,胤禩走进来,一身喜服被酒气浸透,脸上泛着淡淡的红。他看见明玉端端正正坐在桌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你没睡。"
"等你。"明玉站起身,伸手拿起桌上的合卺酒,"该走的过程,得走完。"
胤禩沉默地接过酒杯,和她手臂交缠,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入喉却带着说不清的苦涩。
酒杯放下,明玉后退一步,直接开口:"八贝勒,咱们做个交易。"
胤禩抬眼看着她:"你说。"
"我留在府里,直到孩子平安生下来。"明玉一字一句道,"孩子出生后,我走。你放我离开,从此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胤禩看着她,眼底有浓得化不开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明玉以为他要拒绝,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一定要走吗?"
"一定要。"
"如果我说,我可以改呢?"胤禩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明玉,前世是我对不住你。这一世我不争皇位了,不碰任何人,只守着你和孩子。我们可以去江南,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八贝勒。"明玉打断他,抬起眼直视他的目光,"你上辈子也说过类似的话。在若曦离开你之后,你说'明玉,就剩咱们了,咱们好好过日子'。然后呢?然后你把若曦写给你的信一封一封裱起来,日日对着看。你把我当成什么?一个活着的摆设吗?"
胤禩的脸色瞬间惨白:"那些信……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明玉冷笑,"你书房暗格里的每一封信我都看过。你写给若曦的情诗,你为她画的像,你那些'此生唯你'的誓言。我在你身边二十年,你心里装着谁,我一清二楚。"
胤禩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眶慢慢红了,喉结上下滚动,最后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必。"明玉转过身,背对着他,"我要的不是你的对不起。我只要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把孩子平安养大,然后远远离开。你若是真心愧疚,就放我走。这就是我给你的机会——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
洞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过了许久,胤禩的声音才从身后传来,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板:"好。孩子出生后,我放你走。"
明玉闭上眼睛,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心口更堵了。
第二天一早,明玉去给德妃请安。上辈子她新婚第二天就被德妃以"不懂规矩"为由罚站了一个时辰,这一次她有了准备,提前打听好了德妃的作息,踩准时间不早不晚地到了永和宫。
德妃见她仪态端正、进退有度,挑不出毛病,只好端着茶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放她走了。明玉退出永和宫,在宫道上遇见了若曦。
"明玉!"若曦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听说你昨儿成亲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明玉笑了笑:"圣旨赐婚,哪能由我自己做主。"
若曦挽住她的手臂:"不说这些了,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明玉被她拽着走,穿过御花园,七拐八拐到了一处偏僻的角门。若曦推开门,眼前是一片小小的梅林,此时还不是花季,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晃。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若曦得意地指了指梅林深处的一个小亭子,"心烦的时候就来这儿待着,没人找得到。"
明玉环顾四周,这个地方她上辈子从没来过。她跟着若曦走进亭子坐下,若曦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把桂花糖。
"吃吗?我昨儿从御膳房偷的。"
明玉忍不住笑了,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桂花糖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她忽然觉得,上辈子恨若曦恨了那么多年,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若曦,"她含着糖说,"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京城了,你会想我吗?"
若曦一愣:"离开?去哪儿?"
"不知道。"明玉望着远处的宫墙,"可能去南边吧。看海。"
若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明玉转头看她,若曦冲她眨眨眼:"我说真的。反正我在这京城也待不惯,要是能去南方看海,多好啊。"
明玉没说话。她握住若曦的手,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上辈子她孤身一人死在火里,这辈子至少还有个人愿意跟她走。
回到八阿哥府已经是傍晚了。明玉穿过二门往自己住的院子里走,远远就看见胤禩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你回来了。"他迎上来,把披风递给她,"天凉,披上。"
明玉没有接:"我自己有。"
胤禩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他顿了顿,说:"厨房炖了燕窝,你喝一碗再歇息。"
"我不想喝。"明玉绕过他往里走,"你以后不用做这些事。咱们约好的,各过各的。"
胤禩站在她身后,声音低低的:"可我总要尽一尽做丈夫的责任。"
明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上辈子可从来没尽过。"
她走进院子,听见胤禩在身后轻声说:"所以这辈子,才想要补。"
明玉没理他,径自进了屋。
夜里躺在陌生的床上,明玉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张床是胤禩特意给她换的,紫檀雕花,比他原来那张还要宽大。床帐换了她喜欢的藕荷色,枕头上还放了一个绣着海棠花的香囊。
她拿起香囊闻了闻,是安神的药草味。上辈子她失眠多梦,胤禩从来没注意过。这辈子他倒是细心了,可这份细心来得太迟。
窗外忽然传来琴声。明玉听了一会儿,认出是《凤求凰》的调子,被夜风切割得断断续续。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墙那边的亭子里,胤禩披着外袍在弹琴,月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像蒙了一层霜。
明玉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回到床上。她蒙上被子,把琴声隔绝在外面,可那调子还是丝丝缕缕地钻进耳朵里,缠得她心口发闷。
她翻了个身,手抚上小腹。孩子已经两个半月了,再过半个月就满了三个月。到时候胎象稳固,她就可以……
就可以走了。
可为什么想到要走,心里反而更难受了呢?
明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场大火里,烧红的房梁砸下来,她被压在底下动弹不得,喉咙里全是呛人的烟。然后有人冲进来,抱住她往外拖,嘴里喊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那是胤禩的声音。上辈子她一直以为,那场大火里胤禩根本不知道她也在。原来他冲进来了,原来他喊了她的名字。
明玉猛地惊醒,发现枕头湿了一片。窗外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静静地照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地银白。
她坐起来擦了擦脸,低低骂了一句:"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