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休整的半刻时辰里,石室里只剩下池水轻晃的细碎声响。
张海侠找了块干净平整的石头坐下,指尖轻抵眉心。刚才洗骨池阵法带来的心神震荡还没有完全平复,每一次绵长的呼吸,都在一点点抚平神魂深处细微的躁动。
意识深处那道散漫的念头安安静静蛰伏着,没有半点骚动,只偶尔飘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观望,随即又沉寂下去,不曾扰乱他分毫心神。
张海楼靠在石壁边擦拭短刃,布料反复摩挲着冷硬的金属,磨出均匀细微的沙沙声。他视线时不时往坐在石头上的那个人身上瞟,表面装作专注打理兵刃,余光却牢牢锁着张海侠的状态,一旦对方气息有半分紊乱,便能第一时间察觉。
擦完短刃后,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海侠。
“擦完了?”张海侠率先开口,抬眼看向身侧的人,语调平稳。
张海楼将短刃收回腰间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响:“早擦干净了,就等你缓过来。”
“不用刻意等我。”张海侠微微直起身,肩头残存的水渍顺着衣料滑落,“我已经没事了。”
张海楼迈步走到池边,低头看向水下纵横交错的暗道,“刚才下去只是粗略扫了一圈,岔路太多了,如果分头行动,很容易走散。”
张海侠走到张海楼身侧,目光落向幽暗的水面下方,层层叠叠的通道向地底无限延伸:“不能分开走,三条以内的岔路还好分辨,再多就很容易迷失方向,暗处之人如果趁机截断其中一条通路,我们就会彼此隔绝,落得孤立无援。”
“那就一起下水。”张海楼侧过头,视线与张海侠相撞,“我走前面探路,你跟在我身后,但凡察觉到半点不对劲,直接出声提醒。”
张海侠轻轻颔首,目光扫过他下颌,隐约留意到张海楼下意识抿了抿的唇:“也行,如果遇难以应付的局面,不要硬扛,先找到时机抽身汇合。”
“知道了,碎碎念。”张海楼撇了撇嘴,嘴上看似不耐烦,却默默将兵刃调整到随手就能抽出的位置,同时暗中调整了口腔里刃片的位置,方便危急时刻随时动用,回身护在人身前。
立在不远处的易知遥将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尽收眼底,怀里的白猫蜷成一团,脑袋搭在她臂弯,眼皮半耷拉着,全然没了先前戒备紧绷的模样。她指尖轻轻顺着小猫柔软的皮毛,脚步轻缓走上前。
“地底暗渠常年积滞阴寒浊气,你们两个一前一后,彼此照应确实挺稳妥的。”易知遥目光扫过池水,“我带着它走在中间,但凡周遭气场出现异动,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张海楼挑眉看向她怀里的白猫:“这小东西看着软乎乎的,还能察觉浊气异动?”
“它感官比人敏锐数倍,寻常人捕捉不到的阴邪气息,它都能提前感知。”易知遥抬手轻轻戳了戳小猫的脑袋,小家伙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刚才池底阵法躁动时,它一刻都不肯安分,现在安静下来,就说明水下暂时没有即时爆发的杀机。”
张海侠闻言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水下幽深的通道入口:“即便眼下没有杀机,也不可以掉以轻心,对方刻意留出通路,必然是在深处藏了后手。”
几人简单敲定行进次序,不再多言。
张海楼率先踏入池水,微凉的水漫过小腿,他脚步稳当,回身朝身后两人抬手,示意二人跟上。张海侠紧随其后踏入水中,水面被两人踏出层层涟漪,易知遥抱着白猫缓步跟上,动作轻柔,尽量不搅动池水发出多余动静。
水下视线昏暗,仅靠着石壁缝隙渗透进来的微光勉强能看清楚路,周遭空气潮湿阴冷,混杂着泥土与经年沉积的腐朽气息。两侧石壁布满湿滑的青苔,指尖轻轻一碰,就能沾染上一层滑腻水汽。
脚下的通道经过人工修整,平整宽阔,可供三人并排前行,只是岔路每隔数丈便分出一条,向不同的地底深处延展,像一张不断铺开的蛛网。
张海楼走在最前方,短刃握在掌心,刃身映着微弱的光,每走到岔路口,都会停下脚步,俯身仔细查看地面痕迹。
“左边这条岔路地面落满了灰尘,右边路面却干干净净,连一点青苔磨损的痕迹都没有。”他蹲下身,指尖蹭过地面青石,“所以我们走左边!”
张海侠走到岔路口,抬手挥过张海楼的脑袋,又弯腰打量两侧石壁纹路,目光落在右侧通道壁上浅浅的刻痕:“石壁留有细微划痕,是刻意留下的指引标记,顺着这条路走,能直达秘境腹地。”
易知遥抱着小猫站在二人身后,小猫原本安静休憩,此刻忽然抬起脑袋,朝着通道深处轻叫了一声。
“前面气场开始变浊。”易知遥轻声开口,抬手按住躁动的小猫,“浊气浓度在慢慢升高,再往前一段路,怕是会再度扰乱心神。”
张海楼立刻握紧手中短刃,不再管自己被打的脑袋,脚步下意识往张海侠身侧靠了半步,“有办法躲避浊气吗?”
“只能稳住自身心神,不被牵动思绪。”张海侠轻声回应,“浊气只扰心,不伤肉身,只要守住本心,就不会被幻境缠上。”
几人继续顺着干净的主通道往前走,地底空间越来越宽阔,两侧石壁上渐渐浮现出大片模糊的刻像,纹路扭曲怪异,看不清完整轮廓,只是远远望去,便让人心里莫名发闷。
张海楼抬刃指向石壁上的刻像:“这些东西是什么?”
“应该是早年留存的图腾,被后来的人重新雕琢,添了引动浊气的纹路。”张海侠抬手轻触石壁表层,指尖刚碰到岩壁,便感受到一丝细微的阴冷顺着指腹往四肢百骸蔓延,他当即收回手,“别触碰石壁,纹路会放大人心底的杂念。”
张海楼立刻收回快要碰到岩壁的手,啧了一声:“到处都是陷阱,连墙上的刻痕都暗藏门道。”
“你就祈求你的脚下暂时还没有机关吧。”
一行人往前走了约莫百来丈,通道尽头出现一处开阔的地下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之上空无一物,唯有一圈和洗骨池同款的环形纹路,浅浅刻在石面上。
平台四周立着四根石柱,石柱顶端嵌着暗青色的晶石,晶石不断往外飘散淡淡的灰雾,正是一路尾随几人的浊气源头。
张海楼率先踏上平台,目光快速扫过四根石柱,绕着石台走了一圈:“晶石源源不断散浊气,若是不处理,我们根本没法继续往前。”
张海侠缓步走到石台边缘,垂眸打量地面环纹,视线在四根石柱之间来回游走:“四根晶石柱对应四方,构成小型聚气阵,浊气都是从晶石中滋生,只要击碎晶石,阵法自然失效。”
“我来动手。”张海楼抬手就要上前,却被张海侠轻轻拦住。
“四根石柱分守四方,贸然击碎其一,剩余三根会瞬间收拢浊气,形成一股冲击直扑神魂。”张海侠抬手指向石柱底部不起眼的凹槽,“凹槽是阵眼,先封住阵眼,再动手破坏晶石,才不会引发反噬。”张海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每根石柱底端看见一处细小凹陷:“还要分步骤来,规矩倒是不少。”嘴上这般说着,他已然想好行动顺序,“你负责封堵阵眼,我来击碎晶石,配合着来。真要是暗处有人突袭,我这边也能立刻应对。”
张海侠微微点头,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余交流,已然摸清彼此的步调。
易知遥抱着白猫站在平台入口,小猫叫得愈发频繁,身子微微发颤,紧紧缩在她怀里。她目光落在四根晶石柱上,轻声提醒:“晶石破碎的瞬间,浊气会骤然爆发,你们一定要稳住心神。”
“放心。”张海楼挥了挥手中短刃,侧身看向身侧的人,“我盯着周遭动静,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挡下来。”
张海侠从随身布袋中取出几枚打磨光滑的石块,那是先前沿路收集的碎石,大小刚好能嵌入石柱凹槽。
两人分头行动,一人奔赴石柱底部封堵阵眼,一人守在石柱一旁等候时机。灰雾缭绕的平台之上,四道身影被地底微光拉出长长的影子,暗处的角落,一道极淡的黑影静静蛰伏,将平台上发生的一切,尽数收入眼底。
那道潜藏的轮廓微微挪动,似乎是打算趁着二人拆解阵法的空档悄然逼近,张海楼耳尖微动,下颌轻轻一收,口腔内冰凉的刃片已然抵在齿间,目光不动声色扫向黑影藏匿的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