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威压骤然拔高,漫天黑雾顺着环形纹路翻涌升腾,瞬间压满整间石室。
刺骨的阴气混着洗骨池独有的湿冷戾气层层叠叠席卷而来,落在皮肤上,像是无数细针缓慢扎入肌理,顺着血脉一路直冲神魂。
黑虾脸上的戏谑笑意淡了大半。
他不怕硬碰硬的厮杀,不怕机关陷阱,唯独这种润物细无声,死死缠扰心神的戾气最磨人。哪怕如今两重意识早已稳定共存、可以自主交替掌控身体,也依旧逃不开这种侵蚀。
戾气入骨,神魂必乱。
他微微眯眼,下意识晃了晃发沉的脑袋,语气也收敛了几分吊儿郎当:“行了,不跟你贫了,这破池子的阴气比刚才任何一处阵法都狠,再闹下去,待会儿真要双双失神了。”
张海楼见他难得正经,也收起玩笑,握紧短刃凝神戒备:“早就让你少出来晃,偏偏不听。现在知道难扛了?”
“我出来那是帮你们兜底,你们该好好谢谢我。”黑虾挑眉回怼,“换你家那位本体硬撑,撑不到半刻钟就得神魂透支。”
话音刚落,他周身散漫气场骤然一收。
眨眼之间,张海侠沉稳冷静的气质重新覆回周身,白虾稳稳接管身体。
只是这一次,他脸色明显泛着淡白,眼底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被戾气冲刷过的神魂依旧酸胀发紧,哪怕提前有所防备,也依旧抵挡不住洗骨池经年沉淀的阴寒。
“他说得不算错。”张海侠轻声开口,声音微哑,“这里的戾气针对性太强,我的神魂承载力不如他,长时间驻守会持续透支。”
“那你还硬撑着不让他出来?”张海楼皱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让他扛着不就行了。”
“让他主导太久,心性容易跑偏。”张海侠低头看向脚下疯狂发亮的符文,眼神清醒克制,“他太肆意了,水下暗道错综复杂,暗处之人又擅长阴招偷袭,要是不压制着些,我怕永远都控制不住了。”
“我会想办法让你好好的。”
“嗯。”
“你们以后说话时还是避着我一些吧,我已经待在大山里很久没见过人了,你们关系太好了,我有些嫉妒。”
“那你出去呗。”张海楼回到
“我倒是想。”
“行了,别贫了。”易知遥适时开口补全局势:“阵法表层只是障眼压制,真正的锁阵根基全在水下暗道。对方一直躲在暗处不动,就是在等你们被戾气耗到意识错乱,再伺机偷袭收割。”
“所以只能下水。”张海侠点头,语气笃定,“岸上你们守阵,我潜入水底毁掉核心阵基。”
“你去?”张海楼立刻反对,“你本来就扛不住这里的戾气,下水之后阴气翻倍,你撑不住多久,到时候在水底意识错乱,切换失控,会很危险的。”
“不会失控。”张海侠目光平静,“更何况,还有你在。”张海楼看着张海侠的眼睛,是信任,是一定,“好。”
张海侠抬步走向池沿。
冰凉的池水漫上鞋面的瞬间,一股更汹涌的阴冷直冲天灵盖,张海侠身形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神魂瞬间泛起躁动。
脑海里,黑虾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几分不耐和直白。
“撑不住就别硬扛,赶紧换我。你这体质在这种鬼地方纯找罪受。”
“还能稳。”张海侠在意识里淡淡回应,“先探明阵眼位置。”
他不再犹豫,稳步踏入池中。池水幽深刺骨,没过脚踝、膝盖、腰腹,冰冷的水压裹挟着无处不在的戾气,疯狂冲刷。岸上看着平静无波的池水,底下暗流交错,每一寸水流都带着扰乱心神的力量。
张海侠咬紧心神,强压下意识翻涌的躁动,顺着池壁暗纹往深水处摸索。
岸上,阵法压迫越来越重,黑雾不断压缩活动空间,地面符文灼灼发亮,一次次试图钻入人脑执念。
张海楼全程紧绷神经,刃风利落,不断斩断蔓延到身前的黑雾纹路,一边守阵一边紧盯石室阴影:“那人还没动,太安静了,绝对在憋大招。”
“他在等水下出问题。”易知遥盯着符文流转轨迹,眼神冷静,“水下戾气最重,张海侠一旦出现意识交替破绽,他会第一时间偷袭封死水路退路。”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池水深处猛地掀起一阵剧烈暗流!
水面骤然凹陷、翻涌、旋出巨大涡纹,池底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机关锁死声。
水下,张海侠刚刚摸到一处嵌在石壁内的阵眼雏形,骤然被汹涌的暗流卷得身形不稳。
成倍的阴气瞬间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心神壁垒。
头晕、神沉、意识发空,沉稳克制的思绪开始混乱,眼前光影重叠,耳边阵阵嗡鸣。
极限到了。
下一秒,气质瞬间切换。
疲惫隐忍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松弛又冷漫的气场,黑虾利落接管身躯,在湍急暗流里稳稳定住身形。
“早说了别死撑。”
他在意识里吐槽一句,动作却半点不拖沓。比起张海侠的谨慎细致,他的动作更利落、更果决,无惧水下阴寒,指尖快速抚过石壁阵纹。
“三层叠加暗阵,表层扰神,中层锁路,底层连通整个秘境的戾气源头。”黑虾快速扫完阵眼结构,语气轻嗤,“藏得真够深,打不过就只会躲在底下搞这些阴间把戏。”
张海侠的意识安静蛰伏在脑海,迅速复盘结构:“只破表层没用,必须挑断最底层主纹,大阵才会彻底崩塌。但底层暗纹连着暗道机关,一动就会触发反噬陷阱。”
“反噬就反噬。”黑虾毫不在意,指尖直接扣入石缝,“比起被慢慢耗死,不如一次性拆干净。”
岸上,张海楼看见池水疯狂翻涌,心头一紧:“换过去了?”
“嗯。”易知遥颔首,“水下暗流触发机关,他被迫切换意识。不过这样反倒更安全,黑虾抗戾性更强。”
可没人敢放松警惕。
暗处那道蛰伏已久的气息,终于动了。
无声无息,阴冷的压迫感从石室阴影骤然压来,没有现身,没有声响,却精准锁定了池水中防御力最弱的破绽时刻——
双魂交替、心神衔接的一瞬空白。
“来了!”张海楼瞬间警觉,短刃横挡身前,周身气场绷紧,“知遥,守好符文!”
暗处之人极其刁钻,完全不攻岸上两人,所有暗流、阵法压力、隐匿杀机,全部朝着水下倾泻而去,摆明了要趁着双魂轮转的空隙,直接封死水路。把张海侠困死在池底。
池水骤然降温,黑雾在水中凝成细密锁魂纹路,层层缠向黑虾四肢。
神魂再次受扰。
哪怕是耐戾更强的黑虾,在这种针对性的层层禁锢之下,眼底也终于掠过一丝恍惚。
他动作微微一顿。
就是这一瞬。
张海侠立刻在意识里提醒:“心神别散,他在借阵法断我们交替通路,再拖下去,我们会被分隔锁魂,彻底困死在这池水底下。”
“知道。”
黑虾回得散漫,指尖却骤然发力,干脆利落掰断一道底层主纹!
咔嚓——
细微石裂声从水底传开。
整间石室的环形符文瞬间明暗闪烁,大阵运转紊乱,压制性的黑雾出现大片断层。
岸上压力骤减。
张海楼当即抓住破绽,大步上前,刃尖精准挑断地面数道衔接纹路:“趁现在!破阵!”
明暗交错间,水底暗流骤停,锁魂黑雾溃散大半。
黑虾借着阵局松动的空档,稳稳上浮,破水而出。
一身湿漉漉的水汽,发梢滴着冷水,眉眼间带着刚拆完阵的慵懒戾气,刚浮出水面,第一眼就看向岸上急得皱眉的张海楼,张口就习惯性调侃。
“慌什么,我这不没死吗?”
“你死没死关我什么事!”张海楼看着他这副没事人一样的欠揍模样,又气又松口气:“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下次能不能别这么莽撞?虾仔要是出什么事,我第一个扇你!”
“不莽撞,怎么拆得了他藏了这么久的底牌?”黑虾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笑得痞气,“再说了,你在岸上给他兜底,怕什么。”
两人斗嘴间,神魂里翻涌的戾气再次缓缓抬头。
黑虾眼神微倦,心知自己也扛不住太久持续侵体,不再贪玩,主动松开心神壁垒。
气息再一次平稳轮转。
张海侠站在池水中,微微喘息,神色清醒:“底层阵纹已断,大阵根基受损,对方的拉扯阵局已经崩了一半。”
可他眼底依旧带着淡淡的疲惫。
张海楼快步走进,将张海侠抱在怀中,语气有些低落,“你没事吧?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需要休息一下吗?”
张海侠感受着张海楼的紧张,缓缓拍着他的后背,“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或许,他也有点贪恋他的拥抱,久久不松开。
“呃…”易知遥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笑,却又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虽然但是,你们也别抱太久了,人还没走远呢。”
张海楼看着张海侠略显苍白的脸色,收回了手,无奈叹气:“行了,先上岸再说,总得休整一下。”
张海侠微微点头,和张海楼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