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秋裴烬在山道上摔了一跤。
不重,只是被露出路面的树根绊了一下,他扶着树干站起来自己走回来的。可我远远看见他衣摆上沾了泥,走近了才发现他左手腕微微肿着,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他见我盯着他的手腕便把手背到身后去,嘴上说"没大事",我拉过他的手来看时他没有挣,由着我捏了捏他肿起来的腕骨。
"疼不疼?"
"一点点。"
我转身进屋翻了药酒出来给他揉。药酒是沈渡从镇上带来的,红花泡的,活血化瘀。我倒了一些在手心里搓热了覆在他腕上慢慢地揉,他坐在凳子上没有出声,偶尔我用力了些他的手指便微微蜷一下,又松开。
我低着头揉了很久。烛火在桌面上跳着,我们的影子投在竹壁上,两个靠得很近的黑影。他的呼吸在我头顶均匀地拂着,我揉了一会儿抬眼看了看他,他垂眼看着我揉他手腕的动作,目光落在我被药酒染红了的手指上,安安静静的。
"以后出门我看着你走。"我说。
他抬眼看了我一瞬,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只是那样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抬起没有肿的那只手把我鬓边滑落的头发挂回了耳后。
那之后我每次跟他出门走山路都走在他前面,先把路面上可能绊脚的石头和凸起的树根踩一遍,再回头朝他伸手。他一开始被我拉着走时表情有些微妙,像那种被别人照顾得不太习惯的别扭,可走了几回之后便不别扭了。他伸手搭在我掌心里,由我牵着他走过碎石和树根交错的路段,走到平处便松开,一前一后地继续走。有时候我回头看他,晨光或暮色把他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他走在我身后,步速配合着我的,一步不差地跟着。
林稚和沈渡冬天来看我们那次,知安也带着媳妇和孙女回来了。小孙女学会走路不久,在竹舍里摇摇晃晃地从她娘怀里挣出来蹒跚着到处走,走到裴烬跟前时停住了,仰着圆乎乎的小脸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去够他膝头的薄毯。裴烬低头看着这个小不点,慢慢伸出一根手指让她攥住。小孙女攥着他的指头摇了两下,咯咯笑起来,口水滴了他一裤腿。
知安媳妇赶紧过来要擦,裴烬摆了摆手说没事。他把小孙女轻轻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小东西老老实实坐在他怀里东张西望,两只手抓着他衣襟上的盘扣玩。裴烬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从始至终没落下去过。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热了一下,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雪。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在床上睡着之后,大人们围在灶膛边喝茶。知安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他如今也已经是个三十岁的男人了,眉宇间比从前多了些稳当。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之后忽然说:"爹,娘,跟我去海边住吧。山上冷。"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裴烬端着茶杯没说话,我看了他一眼,替他说了:"你爹喜欢山上。"
知安便没有再劝了。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光把他的脸照得亮亮的。沈渡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说山上住惯了的人挪不了窝。知安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去给他媳妇倒水了。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日院子里的积雪到了脚踝那么深。知安带着媳妇和孩子要下山去镇上了,裴烬送他们到院门口。小孙女被他娘抱着,低头朝裴烬挥了挥肉乎乎的小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裴烬仰头看着那张小脸,抬起手来也挥了挥,动作缓慢而轻。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大的小的深的浅的,蜿蜒着往山下去了。裴烬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我走过去把他垂在肩侧的手拢进自己的袖口里暖着。他的手指微凉,被我捂着慢慢回温。雪还在零零星星地落着,落在他的肩头我的发顶,细小的白点一碰便化了。
"明年春天他们还会来的。"我说。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我们转身往回走,雪在脚下吱吱地响着,院门上积的雪被风吹下来扑簌簌地落在两个人的肩头。我伸手替他拍了拍,他也抬手替我拂了拂发顶,两个人的手在空中碰了一下,便自然地牵到了一处。
进了屋之后裴烬在窗边坐下,望着窗外雪地上一长串大小交错的脚印出神。我给他续了一杯热茶递过去,他接过来握在手里暖着,目光还落在窗外。那串脚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竹林深处,在雪地上清晰而绵长地印着,像写在白纸上的一行字。
"知安小时候也这样在雪里踩过脚印,"裴烬忽然开口,"有一年下大雪他跑出去踩了一院子,踩完了站在院中央看自己的脚印,看了很久。"
"我记得,"我坐到他旁边的凳子上,"后来他爹也出去踩了一趟,把他的脚印都盖住了。"
裴烬嘴角弯了一下:"他气得追着我跑。"
"你那时候腿脚利索,他追不上。"
"现在也追不上。"他说。
我笑了起来。窗外的雪还在落,那串脚印的新痕慢慢被新雪覆了一层,轮廓变得模糊了。裴烬看着那些渐渐淡下去的印记,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下半张脸,他的眉眼在蒸腾的雾气里显得格外安静而柔和。
我伸手覆在他捧着茶杯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拢了一些,由着我的手叠在上面,两个人一起捧着那杯茶,手背贴着手指,暖意从瓷壁传到掌心再传到交叠的皮肤上。窗外雪落无声,屋内茶香袅袅。
他偏过头来,隔着飘散的茶雾看了看我。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雪光和屋内的烛火,像两汪蓄了漫长时间的光,平静地流淌着。
我朝他笑了一下。他便也微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