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裴烬的腿脚更加不利索了。那条早年战场上受过伤的左腿到了天冷时便隐隐作痛,有时候夜里翻身都能听见他闷闷地吸一口气。我给他缝了一副护膝,厚棉布里絮了晒干的艾草,每天晚上睡前帮他裹上。他坐在床沿看着我用布带一圈一圈地缠,缠到最后一圈我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正看着我缠布带的手指。
"不勒吧?"我问。
"不勒。"
我拍了拍缠好的护膝,站起来把灯挪到床头小几上。他躺下去的时候侧着身子把左腿放得平了些,我熄了灯躺在他旁边,感觉到他伸手过来探了探我的被角,掖严实了才收回去。
"裴烬。"
"嗯。"
"明天我给你炖个羊骨汤,沈渡上次说入冬喝羊骨汤暖腿。"
"好。"
他说完那声好之后安静了一会儿,我以为他睡着了,翻了个身准备闭眼。他却在黑暗中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些:"长乐。"
他很少叫我的名字。平日里都是"公主"、"你"、"喂",极少极少叫"长乐"。我叫他裴烬叫了几十年,他叫我的名字屈指可数。每次他这么叫我的时候,我的心里就会轻轻紧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温柔地攥住了。
"怎么了?"我侧过身朝着他的方向。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这个方向。他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摸索着找到了我的手,握住,指腹在我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没什么,睡吧。"
他没松手。我就让他握着,反过手指扣住他的,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并排躺着。窗外的风刮过竹林呜呜地响,但屋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暖烘烘的。我听着他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匀净,握着的手慢慢松弛下来,他先睡着了。
羊骨汤炖了整整一个下午。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骨头的香气漫了满屋。裴烬坐在灶间门口帮我剥蒜,剥得很慢,蒜皮在他指间一片一片地揭下来,堆了一小堆。我把汤盛出来端到他面前时他低头闻了闻,没说什么,但端着碗慢慢地喝完了。喝完之后碗底还剩了一点汤渣,他用勺子拨了拨,连汤带渣地也吃了。
那年冬天快过去的时候,裴烬在一个雪后的清晨忽然说想出去走走。我给他裹好了棉袍和护膝,搀着他慢慢走下门廊的石阶。雪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满院的白雪照得亮晃晃的。竹林里的雪被风吹落了一些,翠绿的竹干从积雪里露出来,在日光里泛着青润的光。
他走得很慢,我几乎把半边身子的重量让他靠着。我们沿着溪边那条走了几十年的小径慢慢地挪步,溪水结了薄薄一层冰,底下还有水流淌的声响隐约传出来。他走了一小段便停下来歇了歇,我扶着他在溪边一块被雪覆了半截的石头上坐下。他坐着望着溪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太阳真好。"他说。
"嗯,雪化了就暖和了。"
"等雪化了,竹笋该冒了。"
"你还能剥笋吗?"
他偏头看了看我,嘴角弯了弯:"你剥吧,我看着。"
我笑了起来,靠着他坐在石头上。雪光把整个山谷映得明亮而静谧,远处的竹梢上积着雪,风过时簌簌地落下一层细粉。他把手伸过来握着我的手指,掌心温温的,和从前一样。
我们在溪边坐了大约半个时辰才慢慢走回去。回到竹舍时门廊下的黄鹂扑棱着翅膀叫了两声,像是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人回来了。我扶着裴烬在廊下的竹椅里坐下,替他把棉袍的领口拢了拢,又转身进屋去倒热水给他暖手。
端着水杯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靠在椅背上阖着眼,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鬓边的白发照得几乎透明。他的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像是睡着了还在笑。我轻轻把水杯放在旁边的矮凳上,没有叫醒他。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膝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的位置。
阳光暖融融地铺在院子里,雪开始慢慢融化了,屋檐下有水珠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地敲着石阶。竹林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沙沙的声音绵长得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歌。黄鹂又叫了两声,歇了,院子里只剩下风和融雪滴水的声响,缓缓地交织在一起。
我搬了张矮凳坐在他旁边,也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日光透过眼皮暖融融地漫进来,橙红色的。耳边他的呼吸声均匀地拂着,和风的声音、滴水的声音叠在一起,稳稳的,妥帖的。
雪化尽的那天,院子里的泥土露了出来,润润的黑褐色。我在菜畦边蹲着翻土,翻了两下忽然发现裴烬不知何时也蹲在了我旁边,手里捏着一把小铲子,在帮我松旁边的土。我偏头看他,他蹲得有些吃力,但手里的活没停,铲子一下一下地翻着土,动作慢而认真。
"你蹲着不累?"
"还行。"
我放下手里的铲子,伸手托了一下他的胳膊肘。他顺着我的力道慢慢站了起来,膝盖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响。站直之后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翻了的那一小片松过的土,又看了看我,嘴角弯了弯。
"种什么?"他问。
"种一茬小葱和香菜。"我说,"知安爱吃。"
"他春天回来就能吃了。"
"嗯。"
我弯腰继续翻土。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搬了张矮凳出来坐在菜畦边上,看我翻土播种浇水。日光暖洋洋的,从竹林梢头筛下来洒在湿润的泥土上,泛着细碎的光。我蹲着忙了一阵站起来捶了捶腰,他也跟着站了起来把矮凳搬回屋里去。
我们走回屋的时候他走在我后面,手轻轻搭在我后腰上。他的掌心隔着春衫贴上来,暖的,力道很轻。门廊下的黄鹂叫着春天第一声脆亮的啼鸣,竹林里的笋尖大约已经破土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