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关之后裴烬的咳嗽又冒了一阵。这回比秋天那次轻些,夜里咳上几回天亮了便止了,但人比从前容易倦。往常他晨起能蹲在溪边喂鸡喂上大半个时辰,如今蹲一会儿便要站起来歇歇腰。我看着他站起来时扶着膝盖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但嘴上只说"回去坐会儿,我来喂"。
他不肯,站在溪边把最后一捧糠饼撒完了才转身回屋。经过我身边时伸手碰了碰我的后腰,力道很轻,像一片叶子擦过衣料。我继续蹲着喂鸡,等他走进屋了才抬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门廊下的黄鹂叫了两声,他走过时那两只鸟在笼子里扑棱了一下翅膀,像是认出了他。
开春之后沈渡和林稚上山来了一趟。林稚的头发也白了半头,但精神还足得很,一进院子就张罗着要帮我把冬被翻出来晒。沈渡跟在她后头抱着被褥,听她指挥把被子搭在竹竿上拍松,动作里透着几十年来养成的默契。念竹嫁去了邻镇的茶商人家,去年生了对双胞胎,林稚说起外孙便眉飞色舞,比划着两个娃娃如何爬到一起抢一只布老虎。裴烬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听着,嘴角弯了弯,偶尔接一两句话。日光落在他膝头的薄毯上,他伸手把毯子边沿拉了拉,抬眼看了看院子里晒着的被褥和被风吹得飘起来的白布,目光温温的。
那天林稚和沈渡留了一顿午饭才走。临走时林稚在院门口拉着我的手拍了拍,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笑着道了句"你俩好好的"。我站在门口看他们走下山路,林稚的背影不如从前挺拔了,沈渡走在她旁边微微倾斜着肩膀朝她靠过去。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山路上叠在一起,被日光拉得很长。
入夏的时候我去溪边洗菜,蹲下去摘了几片枯黄的老叶子,站起来时腿上一软没站稳,身子晃了晃往旁边的石头上歪过去。一只手臂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胳膊。我回头看见裴烬站在我身后,他不知何时跟出来的,站在我后面也就两三步的距离。他托着我的胳膊把我扶正了,然后又伸手把菜筐从地上端起来,自己端着往灶间走去。
"你什么时候跟出来的?"我跟在他身后。
"你出门的时候。"
"我怎么没听见你脚步声。"
他把菜筐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看着我,日光从灶间的窗格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的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眼底有东西在安静地流动,像溪水底下被太阳晒温了的卵石。
"我走路声音轻。"他说。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他走路声音一直很轻,但从前是因为警觉,脚步声像某种精准的丈量,每一步都含着防备。如今他走路轻,是不想惊动我。他默默跟在我身后,看我蹲在溪边洗菜,看我站起来时脚下滑了一下便伸手扶住。他从不出声打断我正在做的事,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裴烬,"我走过去伸手抱住了他,额头抵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从衣料下面传出来,比从前慢了一些,但依旧稳当。他顿了一下,然后抬手环住了我的后背,掌心贴在我后背上,温热地覆着。
"怎么了?"他低头问。
"没怎么。"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就想抱抱你。"
他没有再问。我们就这样在灶间站着抱了一会儿,锅台上还搁着洗好的菜叶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声响在安静里格外清晰。院子里的黄鹂又叫了两声,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夏草和泥土的气息。
那之后的日子我留心着裴烬的步子。我出门做事时他常常就跟着,不远不近,有时候我回头能看见他站在廊下或者院门口的方向,有时候看不见,但我知道他在。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做一会儿事便抬头张望一下,看见他的身影在视线里便安心了,继续低头干手里的活。
入秋的时候我们坐在门廊下剥核桃。山上野核桃成熟了落了一地,林稚说补脑的,让沈渡送了两布袋上来。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剥,核桃壳硬得很,裴烬用一个铁钳子夹开了给我,我把核桃仁挑出来放进碟子里。他夹得比我剥得快,碟子里渐渐堆了高高的一小堆。我拈了一颗核桃仁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含住了嚼了嚼,眉心微微舒展了一点。
"香。"
"再吃一颗。"
我又递了一颗。他吃了之后低头继续夹核桃,我忽然发现他夹核桃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他食指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新口子,大概是剥壳时被划的,渗了一丁点血珠出来,很细很淡的一道红。
我放下手里的核桃去捉他那只手。他没有躲,把手指递了过来。我低头看着那点血珠,很小的一颗,在指尖上颤了颤没有滴落。我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指尖,嘴唇贴着他伤口的位置停留了一息,尝到一丝极淡的铁腥味,底下是那种我尝了几十年的甜。那甜意和从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的改变。
他的手指在我唇下微微动了一下。我抬起眼看他,秋日的夕阳从竹舍檐角斜斜地落下来,把他整张脸染成了暖融融的金橘色。他低头看着我,目光里有光有影有几十年堆叠起来的温存,满得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侧那道浅浅的旧疤缓缓地淌。
"还是甜的。"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唇角蔓延开,穿过脸颊上的皱纹攀上眼角,在夕阳里温润地亮着。他伸手把我鬓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我耳廓时带着一点核桃的香气和秋日的暖意。
"永远是甜的。"他说。
我把他的手合拢在掌心里贴在心口。他的手掌下面我的心跳一声一声地撞上去,隔着衣料和皮肤传到他掌心里。他感觉到了,拇指动了一下轻轻蹭了蹭我掌心的纹路。
灶膛里还有余火在慢慢地熄着,窗外的枫叶烧成了漫天的红霞。门廊下的黄鹂已经安静了,整个院子浸在暮色和暖光交织的安详里。我们牵着手坐在门廊下,手里的核桃剥了一半搁在碟子里,晚风从竹林深处穿过来拂动两人的衣摆,又轻轻柔柔地吹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