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竹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我渐渐能觉出自己老了。先是膝盖走路时微微发涩,再是灶前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晕。裴烬看我蹲着干活便总过来拉我起来,一只手攥着我的手腕一只手托着我的胳膊,像许多年前他把我抱上马背那样稳当,只是力道轻了些,知道我这把骨头经不起猛拽了。我每次被他拉着站起来时都抬头看他,他鬓边的银发比从前又多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深而静,看我的时候里面满满的都是东西。
知安每年春天回来住一段日子。他从海边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有椰壳雕的碗、海螺串的项链、晒干的各种鱼干和咸虾酱。有一年他带回来一个南边的姑娘,个子小小的,眼睛圆圆的,笑起来两只虎牙尖尖的。姑娘是渔家的女儿,会织网会撑船会做一种放了许多海味的叫不出名字的汤。裴烬尝了一口那碗汤,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对知安说了一句"人挺好",知安便咧着嘴笑,姑娘的虎牙在灶火里亮晶晶的。
后来知安带着那姑娘在海边成了家。那年冬天他写信回来说姑娘有了身孕,裴烬看完信站在门廊下望着竹林的方向站了很久,冬日的光把竹影拉得又细又长。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他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的手指,他的手还是暖的,只是骨节比从前凸了些。
"要当祖父了。"他说。
"嗯。"
"时间真快。"
"是挺快的。"我把头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没有从前宽厚了,但靠上去依然稳当。
开春之后知安又来了一趟,这回带回的消息是孩子落了地,是个女儿。他蹲在灶台前帮他爹生火的时候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孩子哭声嘹亮,像她娘的性子,又说那间小院里的枇杷树今年开了特别多花,大概果子能结得比往年都好。裴烬坐在灶膛前面的矮凳上添柴,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听着知安说话没有应声,但手里的柴一根一根递进灶膛里的节奏放得很慢,像在听着每一个字在空气里落下来,一点一点地收进心里。
知安走的时候又从灶台上端走了半坛子裴烬腌的酸笋,说他媳妇爱吃这个。裴烬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儿子背着一坛酸笋走下山的背影,忽然转头对我说:"竹子再长一茬,我就能腌新笋了。"
我说:"你腌的笋知安都爱带。"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后来有一年秋天,裴烬生了一场病。病来得不急,只是夜里开始咳嗽,白天倒还好,但咳嗽起来时震得整个后背都在抖。我起夜时听见他咳嗽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便坐起来给他拍背,他的背脊在我掌心里微微发烫,像烧了许久的一截炭。他咳完了一阵便哑着嗓子说没事了让我快躺下,我躺回去之后他把手伸过来攥着我的手指,掌心比平日烫些,攥得很紧,紧到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二日我下山去镇上请了大夫。大夫搭了脉开了方子说没什么大碍,是早年战场上那些旧伤积下的沉疾,到了这个年岁冒出来罢了,好好养着能稳住。我把方子收好去药铺抓了药,回来路上在溪边的枫树下坐了半晌。枫叶正红得最好看的时候,满树满枝地烧着一片明艳的火。我望着那些叶子发了会儿呆,风把一片红枫吹落下来落在我的膝头,我拈起来看了两眼,又放回水里让溪水把它带走了。
那之后我开始学着给裴烬熬药。药是苦的,我往里面放了半勺蜜,裴烬第一次喝的时候就尝出来了,端着碗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慢慢喝完了。后来每次他喝药之前我都放半勺蜜,他每次都知道,每次都喝完。有时候药碗空了搁在桌角,他还会用拇指蹭一下碗沿沾的蜜,然后继续看他的书。
他的咳嗽渐渐好些了,可夜里睡得还是浅。我有时候半夜醒来感觉到他在旁边睁着眼睛望着床顶的承尘,便把手伸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他便会翻过手掌扣住我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那温度比从前低了那么一点点,但握过来的力度还是那个力度,稳当的,慢慢的,像一棵扎了很深很深的根的老竹。
那年冬天下了两场大雪。雪把竹林覆成白茫茫的一片,竹梢沉甸甸地垂下来,偶尔抖落一团雪扑簌簌地落在地上。裴烬站在门廊下看着雪,我裹着棉袄坐在他旁边的竹椅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只热茶壶。他的目光落在雪地上那几个麻雀留下的小爪印上,看了很久。
"裴烬。"我拢了拢棉袄叫他。
"嗯。"
"你冷吗?"
他偏头看我,摇了摇头。我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温的,不凉。便收了手继续抱着茶壶暖手指。他把手伸过来覆在我捧茶壶的手背上,他的手掌整个贴了上来,温热地笼着我的手背和茶壶的壁。
"今年的雪比往年大。"他说。
"嗯,知安来信说海边不下雪。"
"他那边暖和。"
"你想去海边过冬吗?"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还是山上好。竹子在雪里比在风里好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被雪压弯了的竹林,白茫茫的天地间那些翠绿的枝干若隐若现地从积雪里透出来,像一幅墨笔留了白的画。雪落得很轻,悄无声息地一层一层覆上来,把所有的声响都吞了进去,整个山谷静得能听见雪片触碰竹叶时那一点极细极轻的簌簌声。
裴烬又看了片刻,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拢住我的手指,两只手把我的拳头裹在中间,暖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这双手暖和。"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我低头看着我们叠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比从前瘦了些,骨节明显了,掌心的薄茧还在,只是颜色淡了。指尖碰着我指根的地方温温的,没有一丝凉意。我的拇指动了动,蹭了一下他的虎口。他没有收手,由着我蹭了几下,然后他的拇指也动了一下,回蹭了我的指背。
雪还在下着,安安静静地落了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