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海边住了二十多日。
每日清晨我被海鸟的叫声唤醒,推开窗便有咸湿的风扑进屋里,带着阳光和浪花的味道。裴烬起得更早,我醒来时他通常已经坐在院子里那把竹椅上看书了,手边搁着一杯泡好的茶。知安有时候跟镇上的渔民出海打渔,回来时拎着一兜还在蹦的鱼虾扔进灶间的水盆里。裴烬便卷起袖子杀鱼,我坐在廊下剥蒜,知安蹲在旁边削姜皮。三个人在灶台前挤来挤去,炊烟裹着海鱼的鲜香升起来,比竹舍里的灶火多了几分粗粝的活泼。
后来几日知安带我们去看了海边的礁石。那些石头被海水和风蚀刻出千奇百怪的形状,大的像卧兽,小的像兽牙。知安爬上最大的一块礁石顶站着朝我们挥手,海风把他的衣衫吹得鼓起来,少年的轮廓在碧蓝的天海之间明朗得像一道剪影。裴烬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转头对我说:"他长得比我想象中好。"
"你从前想象他什么样?"
裴烬想了想,海风吹动他鬓边的银发,日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坦然而从容。"从前想过他会不会过得像我一样,后来觉得不会。他有你有海,比我的路宽得多。"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我们的发丝吹到了一处,黑白参半,分不清谁是谁的。那块礁石顶上知安还在挥手,海鸟绕着他盘旋,叫声长长地掠过天际。
返程之前知安送我们到镇口。他站在那棵老榕树下面,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的弧度是明朗的。他把一个粗布袋子挂在我马鞍上,里面是晒干的海带和几枚磨圆了的贝壳。裴烬翻身上马后俯身低头,伸手拍了拍知安的后脑勺,动作和从前他小时候一样,只是力道重了些。知安仰头冲他爹笑,日光从榕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年轻的脸上跳动着。
"爹,娘,路上慢些。"他说。
"你一个人好好过。"裴烬直起身,牵着缰绳调转了马头。
"知道。"
马走了几步,我回头看。知安还站在树下朝我们挥手,另一只手捏着脖子上那枚银哨,在日光里闪了一下。直到我们拐过路口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放下手转身往回走。我望着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弄深处,鼻头有些酸,但嘴角翘着。风把眼眶里那点湿意吹干了,我转回头策马跟上了裴烬。
回程的路走了六日。第六日傍晚我们终于望见了那座山的轮廓,翠绿的竹影远远地浮在天际线下,像一道熟悉的眉弯。裴烬放慢了马速让我走在前面,我策马踏上进山的小径时,竹叶的沙沙声和溪水声同时涌进耳朵里,有一种从远方归来的深切的熨帖。
竹舍的门虚掩着,门框内侧那把钥匙还挂在我走时挂的那颗钉子上。裴烬推开门的瞬间,灶台上的灰积了一层薄薄的白,桌面落了细碎的竹叶,是从窗缝里吹进来的。他放下包袱开始扫屋子,我打开暗格把那一袋海贝放了进去。暗格里已经快满了,信件和物件挤在一起,我把贝壳一枚一枚塞进缝隙里,关上门的时候轻轻压了压才合拢。
夜里我们又坐在门廊下。春末的夜风带着山里特有的清冽凉意,竹林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青色的光。裴烬靠着门框坐在我旁边,手里转着一片刚摘的竹叶,转了几圈之后搁在膝头。我靠着他的肩膀,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春衫传过来,暖而稳定。
"知安在海边过得挺好的。"我说。
"嗯。"
"以后想他了就去看他。"
"嗯。"
"竹舍还是要住着。"
"嗯。"
他连着应了几声,最后一声尾音拖得长了些,带着一点笑意。我把手伸进他的掌心里,他合拢手指扣住了,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竹壁上,一个依着一个,像竹根旁生出的两株新笋。
那之后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里。晨起喂鸡、溪边洗脸、灶间煮粥,院子里那把旧竹椅我坐得比裴烬多,他站着的时候多些,在院里走来走去地忙那些永远忙不完的小事。偶尔有一只山雀落在门廊的竹竿上叫两声,他便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做手里的事。我坐在椅子里晒太阳,日光从头顶的竹叶间筛下来,落了我满身细碎的金斑。
有一日午后我午睡醒来,裴烬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翻那本旧游记。他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目光停在那一页上许久没有动。我侧过身枕着手臂看他,午后的光从竹窗里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暖融融的蜜色光晕里。他察觉到我的目光便抬起头来,合上书放在膝头。
"醒了?"
"嗯。你在看什么?"
他把书翻开给我看。那一页上画着一片海,墨色的浪纹在泛黄的纸面上层层叠叠地铺开,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着"东海之滨,潮生潮落,百年如一日"。我看了片刻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他脸上。日光把他的轮廓描得清晰而柔和,银发在鬓角处星星点点地亮着,眉目间的棱角被光阴磨得圆润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是深而静的,像两汪蓄满了日月山水的潭。
"裴烬。"我轻声叫他。
他合上书放在旁边,从矮凳上挪到床沿坐下,俯身凑近了我。午后的光从窗外倾泻进来,把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气照得通透而温热。他伸手把我睡乱了的头发从脸颊上拨开,指腹擦过我的颧骨时力道轻得像在触碰一片薄霜。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慢慢移动,从眉梢到鼻梁到唇角,像在重新认一遍这张看了几十年的脸。
"你头发又白了几根。"他说。
"你也是。"
他笑了一下,将额头抵住我的额头。他的睫毛在我眼睑上方轻轻扑动着,呼吸温热地拂在我的嘴唇上,带着午后的阳光和竹叶的清香。我闭上眼,把手抬起来覆在他后颈上,他的颈侧在我掌心里温热地搏动着,脉搏一下一下地传过来,稳而绵长。
窗外竹林在风里沙沙地响,门廊下的黄鹂叫了两声又安静了。整个院子浸在午后慵懒而饱满的日光里,每一样东西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稳稳当当地待着——竹舍、溪水、灶台、暗格、门廊、那把旧竹椅、门框内侧挂钥匙的铁钉。而他在我身边,额头贴着我的额头,呼吸融着我的呼吸。
就这样一辈子,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