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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阿姐,他不甜

孩子取名的时候我和裴烬商量了许久。我说叫裴安,平安的安。他想了想说好,又添了一个字,叫裴知安。知安,知安,我念了两遍觉得顺口极了,低头对着摇篮里那个正吐泡泡的小家伙叫了一声,他居然咧了没牙的嘴笑了笑,把我惊喜得拉着裴烬的袖子晃了半天。

裴知安长到半岁的时候就显出了脾性。不爱哭,不爱闹,整日里安安静静地躺在摇篮里看窗外的竹叶摇来摇去,看得眼睛都不眨。可只要裴烬一靠近,他便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半空里乱抓,嘴里发出啊啊呀呀的声响。裴烬每次把他从摇篮里抱起来时动作都慢得很,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托着屁股,像端着什么易碎的宝贝。知安被他抱起来便靠在他肩头,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很快就眯着眼打瞌睡。

有一回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裴烬抱着孩子站在窗边,午后的日光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竹地板上,一大一小叠在一起。他垂眼看着孩子睡着的侧脸,嘴角弯着一条极温柔的线,半晌没动。

"你这样抱着不累?"我问。

"不累。"

"你抱着他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流口水的知安,轻声说:"他睡得香。"

我就没再说什么了,靠在门框边看着他们。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竹影在父子俩身上慢慢地游移。那条老黄狗趴在门廊下,三花猫窝在狗背上,猫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山下的村落里隐隐传来几声鸡鸣和孩童的笑闹,隔得远了,听在耳朵里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棉絮,柔软得不真切。

知安周岁那日,林稚和沈渡带着念竹上山来。念竹已经会跑会跳了,扎着两个小揪揪,进门就直奔知安的摇篮去,趴在摇篮边沿上看里面的弟弟,看了一会儿伸出食指戳了戳知安的脸颊。知安被她戳醒了,愣愣地看着面前这张小脸,忽然咧开嘴笑出了声,两只小胖手去抓念竹的手指,抓到了就不撒开。念竹被他拽得趴在摇篮沿上,干脆也笑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

林稚在旁边拿帕子擦眼睛,沈渡揽着她的肩轻轻拍了拍。裴烬站在灶间门口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长寿面走出来,看见摇篮边两个小家伙手拉着手,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把长寿面放在桌上之后,他绕到摇篮另一侧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知安攥着念竹手指的小拳头轻轻分开,然后将念竹的手指抽出来替她揉了揉。

"指甲长,别划着你。"他说。

念竹眨巴着眼睛看着这个面戴银色的叔父,忽然伸手去够他面具的边沿。裴烬没躲,由着她的小手碰了碰面具的边缘。念竹摸完了缩回手,转头对林稚说:"凉凉的。"

那天的长寿面是我做的,手擀的宽面煮得软烂,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碧绿的葱花。裴知安被裴烬抱在怀里,用勺子舀了一点点面汤喂到他嘴边,他砸吧砸吧着含进去了,又砸吧砸吧着冲裴烬笑。裴烬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圆乎乎的小脸,眼角弯了弯,又舀了第二勺。

知安会走路是在来年开春。那天裴烬蹲在院子里的竹篱笆旁边编新的晒架,知安扶着摇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松开手踉踉跄跄地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走了七八步,直直地朝裴烬的方向扑过去,一把攥住了裴烬的衣摆。裴烬手里编了一半的竹篾掉在地上,他转过身蹲着,张开手臂把摇摇晃晃的小家伙拢进怀里,整个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知安在他怀里咯咯地笑,两只小脚在地上跺着,裴烬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把他抱了起来。知安被举高到头顶,竹叶的影子落在他笑开了的脸上,细碎的阳光跟着一晃一晃的。

我蹲在门口看着他们,手里择了一半的野菜忘了继续。三花猫走过来蹭了蹭我的脚踝,我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再抬头时裴烬已经抱着知安走到了我面前。知安从裴烬怀里朝我探出身,两只小胳膊伸着朝我扑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娘"。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喊娘。声音糯糯软软的,混着满院子春日的暖风和竹叶的清香,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轻轻牵住了我的心口。我伸手接过他抱在怀里,他把脑袋埋进我颈窝里蹭了蹭,又扭头去看裴烬,用更含混的声音嘟囔了两个字,听着像是"爹爹"的雏形。

裴烬站在原地没动。他望着我怀里那个正在揪我衣领的小家伙,过了很久才抬手用指背碰了碰知安的后脑勺。指尖悬在那一小片柔软的发顶上停了好一会儿,像在感受什么极轻极珍贵的东西。然后他收回手垂在身侧,转过身继续去编他那个晒架了。可他站起来时我分明看见他别过的脸颊侧面有一条细微的弧线,从唇角一路延展到颧骨下方。

那天傍晚吃完饭,知安在摇篮里睡着了。我坐在门廊上看着天色由橘红渐渐沉入靛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从竹林上方亮起来。裴烬从屋里出来坐在我旁边,肩膀靠着我的肩膀。

"知安今天叫爹了。"我说。

"嗯。"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当时为什么转过去了?"

裴烬沉默了一会儿。夜风穿过竹林拂过来,凉丝丝地带着竹叶的气息。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星光里显得又深又亮。

"怕他看见我什么样子。"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被我握着慢慢暖起来。我们并肩坐在门廊下,听着竹林里虫鸣细细碎碎的,摇篮里知安均匀的呼吸声从屋内隐约传来。天顶的银河横贯南北,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在深蓝的绒布上。

"裴烬。"

"嗯。"

"你从前说情锁种在心里非死不解。"

"嗯。"

"那等我们老了死了,情锁还在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天上的星河,过了很久才偏过头来看我,目光里有种被星光浸透了的东西,沉而温柔地落在我脸上。他抬起我们交握的手,将我的手指贴在他的心口位置。隔着一层衣料,他的心跳稳稳地传到我指尖上,一下又一下,规律而绵长。

"它在来世还等着你。"他说。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嘴角却扬得高高的。我把额头抵在他肩头上,闭上眼听他胸腔里的心跳声,和竹林的沙沙声、夜虫的低鸣声混在一起,从耳朵一直淌进心底。那里面满满的都是甜的,满到快要溢出来了,我一辈子也尝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