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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阿姐,他不甜

冬去春来,又一年。

开春之后竹林里新笋冒得比往年还多,裴烬每日巡山回来都能带满满一背篓,剥了皮晾在檐下晒笋干,一串一串黄澄澄地垂着,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清淡的笋香。那条黄狗老了一些,跑起来不如从前快了,但往溪里蹿的劲儿一点没减。三花猫胖了三圈,蹲在石阶上舔爪子时肚皮几乎贴着地面,裴烬有一回拎着它的后颈掂了掂,面色微沉地说了句"该减了"。

林稚的女儿已经能满地跑了。小姑娘取名叫沈念竹,生得粉团似的,眉眼像林稚,脾气却像沈渡,闷声不响能自个儿坐在地上拔半日草,谁也不理。春日里林稚和沈渡带她上山来玩,她趴在我的膝盖上仰着脸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我尚未显怀的肚子,又缩回手去,继续安静地拔她的草。

林稚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沈渡伸手虚虚地扶着她后腰怕她笑倒了。那天下午四个人坐在门廊下喝茶,沈念竹抱着猫不撒手,猫居然也随她抱着,尾巴一甩一甩地打着地面,眯着眼睛打盹。日光从竹叶缝隙里筛下来,细碎的金屑落在每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的时候,裴烬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门廊台阶的石缝重新填了一遍,怕我踩空。第二件事是给灶间门口多加了两道防滑的横木。第三件事是编了第二张摇篮,比第一张大一些,边角仍然磨得溜光水滑,里面铺的棉褥子是他下山去镇上亲自挑的。

有一回我夜里翻身困难,刚挣了一下就被他从背后轻轻扶住了。他的手臂从后面绕过来托着我的腰,把我慢慢翻过去,掌心贴着我腰侧温热地停留了片刻才收回去。我睡意朦胧地嘟囔了一声,他低低应了句"没事,睡你的",手掌覆在我肚子上,稳稳的,像一只收拢了翼翅的大鸟敛翅覆在巢边。

入夏的时候我想吃酸梅。裴烬第二日天不亮就牵马下山去了,午间回来时马背两侧挂了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是酸梅、山楂糕、蜜饯杏脯,还有一大包桂花糯米藕。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灶台上码得整整齐齐,我靠在门框边看着他的背影,他正在把酸梅从布袋里取出来放进青瓷罐里,动作从容得像在做一件做过无数回的事。

"裴烬。"我靠着门框叫他。

他回头看我,日光从门外涌进来落了他满肩。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我说。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面朝着我。灶台上的酸梅罐子在他手边青幽幽地泛着光,他垂眼想了想,抬眼看我时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浮着一点我熟悉的笑意。

"因为你还了我一样东西。"他说。

"什么?"

"甜的。"

夏天的傍晚我们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乘凉。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淌,冰凉的水汽漫上来驱散了白日的暑气。裴烬把摘来的野薄荷叶揉碎了放进我的茶碗里,绿色的碎末浮在水面上,沁出清凉的香气。我抱着茶碗小口小口地喝,他坐在旁边靠着石头闭目养神,侧脸的线条在将暮未暮的天光里格外柔和。

那条老黄狗趴在溪岸上,尾巴浸在水里一甩一甩地打着水花。三花猫蹲在狗背上舔前爪,舔完了合着眼开始打呼噜,猫须在微风里轻轻地抖。我靠在裴烬的肩头,他的呼吸平稳地拂在我发顶,一下一下的,像风穿过竹林的节拍。

"裴烬。"

"嗯。"

"你说孩子生下来,像你还是像我?"

他睁开眼偏头看了看我,目光从我脸上下移到我隆起的腹部停了一息,又抬回来看我的脸。暮光把他的眼睛染成浅浅的琥珀色,他思索了一下,说:"最好像你。"

"为什么?"

"像你比较好看。"

我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胳膊,他纹丝不动,嘴角却微微提了提。我靠回他肩头望着溪面上碎金一样的晚霞,心里一片妥帖的安宁。溪水声、鸟叫声、竹叶的沙沙声、猫狗细微的呼噜声,所有声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拢在一起,轻轻地安放在我身周,不远不近地环绕着。夏天的晚风暖而柔软,拂在脸上像带着蜜糖的余温。

临盆那日是沈渡把稳婆从镇上连夜请来的。裴烬站在竹舍外面,靠着门框,双手抱臂,看起来比平时更沉默。林稚在屋里陪着我,握着我的手不停地说"阿姐不怕阿姐不怕",她自己的手心却全是汗。沈念竹被他爹抱在怀里,小丫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忙进忙出的大人,手里的草茎被她揪得稀碎。

折腾了大半夜,天明之前孩子终于落了地。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竹林里的寂静,惊起一林子的鸟扑棱棱地飞出去。林稚抱着襁褓开门走出去,裴烬从门框上直起身,目光落在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身上时整个人像被什么钉住了。他站在那里半晌没动,林稚把襁褓往他怀里送,他低头看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慢慢地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稳婆说是个男孩,六斤三两,哭声响亮,眉眼像父亲。

裴烬把孩子抱进屋里放在我枕边时,我正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只迷迷糊糊地看见他弯着腰俯身在摇篮旁边,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满身金色。他低着头看着熟睡的孩子,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唇角那道旧疤被镀成了淡金色,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绣在月光白的缎面上。

他察觉到我在看他就偏过头来,目光与我相接的瞬间所有坚硬的棱角都化开了,温温热热地淌了我满怀。他低头凑过来,唇轻轻碰了碰我的眉心,停留了片刻才退开。那一点触碰像一粒火星落在干草上,把我心里所有残留的累和疼都烧成了灰,只剩下暖的。

"辛苦了。"他说,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想笑着回他一句什么,但太困了,眼皮沉沉地坠下去。闭眼之前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他坐在摇篮旁边,一只手握着孩子的小拳头,另一只手伸过来搭在我的手背上。窗外竹林里晨鸟在叫,声音清清脆脆的,衬着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手背的触感。

我沉沉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已是午后。阳光从竹窗涌进来铺了满床满屋,暖洋洋的。孩子在他自己的摇篮里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裴烬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阖着眼,手还搭在我手背上没有挪开,似乎就这样守了一整夜。他的面具摘了搁在膝头,晨光换成了午后的日光,在他脸上落下温润的暖色。

我轻轻动了动手指,他便醒了。睁开眼看我的第一瞬带着刚醒的懵然,紧接着目光里涌上来一堆饱满而柔软的东西,他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我的手背上收回去,转而拿起床边小几上的一只粗陶碗递过来。

碗里是红糖荷包蛋,蛋面完整,汤色深红,热气袅袅地升腾着,甜丝丝的气息钻入鼻中。我伸手去接,他避了一下,用勺子舀了一小块蛋送过来。

"张嘴。"

我愣了一下,耳根有些烫。可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我脸上,不催促也不着急。我张嘴含住了那勺蛋,红糖的甜和鸡蛋的嫩在舌尖化开,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又舀了一勺,吹了吹凉,递到我嘴边。

窗外竹林在风里沙沙地响,摇篮里孩子翻了个身继续睡,门廊下传来黄狗和猫抢食的细微动静。我靠着床头一口一口吃完了他喂的红糖荷包蛋,碗底最后一点糖水也被他倾着碗喂了过来。

他把空碗搁下,手指蹭了蹭我嘴角沾的糖渍,温热的指腹擦过我的唇角,力道轻得像在摸一片竹叶的边缘。

"裴烬。"我轻声叫他。

他"嗯"了一声,凑近了些。午后的日光从他背后落下来,他的眼睛被照得通透极了,里面映着我和摇篮里的孩子,满满当当的,再装不下别的。

"我们有大把日子了。"我说。

他看着我,那笑意从唇角一丝一丝地漫开来,像糖水在热锅里慢慢化开,甜味均匀地渗进每一寸空气里。

"大把日子。"他重复了一遍。

摇篮里的孩子哼唧了一声又安静了。窗外的竹林被风吹得微微倾斜,沙沙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像无数细碎的诉说。我伸出手去碰他的脸颊,他的下颌在我掌心里温顺地搁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把手指从他的下颌滑到他后颈,勾着他低了低头。他的额头抵上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织在极近的咫尺之间。

我闭上眼,在这漫山遍野的日光和竹风里,和他轻轻地碰了一碰。

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全是甜的。